郑明川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那个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那些繁华和热闹,已经与他无关了。
过了很久,很久,郑明川终於点了点头。
「我认罪。」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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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的奋斗,几十年的经营,几十年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为了那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孩子,为了那个他愿意付出一切的孩子。
徐无异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录音器,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
「说吧。」
郑明川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三年前,林婉儿死后,林泉不肯私了,坚持要报警。我试过各种办法,威逼利诱,都没用。最后我让卢盛去处理,让他……让他杀了林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卢盛是先天武师,他那天晚上翻窗进去,没有给林泉任何机会。事后我们把现场做了偽装,警察查了一段时间,没查到什么,最后就结了案。」
徐无异听著,没有打断他。
郑明川继续说:「这些年,我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扶持了一些商人,让他们去和各大战团、集团做交易。」
「那些钱通过中间公司流转,一部分直接给了卢盛,让他去投资或者购买资源,大部份用来培养敬玄。」
「敬玄天赋不错,我想把他培养成高手,將来能继承家业,或者更进一步。」
「投在他身上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修炼功法、天材地宝、名师指导,什么贵用什么,什么好买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红山疗养院是卢盛建的,用来中转资金……」
徐无异听著,心里渐渐有了完整的画面。
那些零散的线索,那些模糊的轮廓,此刻终於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郑明川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徐无异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留下一片寂静。
郑明川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看著那些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遥远的繁华。 (10,0);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
徐无异走出最高议会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大楼外面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著,在夜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把整个星京的夜景都呈现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夜晚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然后缓缓吐出。
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周斌发来的消息。
「徐宗师,郑敬玄已经关押好了,按照程序,明天会移交司法机关。您那边怎么样?」
徐无异回復:「郑明川认罪了,录音已经拿到。」
周斌很快回復:「太好了!有这份录音,再加上卢盛和郑敬玄的口供,证据鏈就完整了。这个案子,终於可以结了。」
徐无异看著那条消息,然后回復:「后续的事,你们处理,我先回去了。」
周斌回復:「好的,徐宗师辛苦了。有什么需要隨时说。」
徐无异关掉个人终端,朝广场外面走去。
这次的案件於他而言,其实也是一种修行。
徐无异从来都知道,现实世界的规则不是万能的,总有不够完善,或者限於客观条件而无法完善的时候。
结果正义和程序正义的討论从未停止过,但徐无异却藉由这次事件,更加坚定了本心。
他不关心这两者,也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他只对自己的本心负责。
是否对错,眾说纷紜,世间永远不会有一个统一的结论,但可以只有一个声音。
……
郑明川认罪后的第二天,整个星京官场都在震动。
徐无异没有去监察部,也没有去任何官方机构,只是住在军部分配的那间公寓里,安静地待著。
但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
个人终端从早上开始就震动个不停,周斌发来的、方晓晓发来的、罗旌发来的,还有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通过各种渠道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一一回復,只是挑重要的看了几眼。
郑明川的案子牵涉太广,那些年他暗中扶持的商人、打过招呼的官员、帮忙办过事的熟人,此刻全都浮出水面。
有人连夜跑路,有人四处找人托关係,有人主动跑到监察部自首,有人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著。 (10,0);
整个星京官场,因为这一桩案子,乱成了一锅粥。
徐无异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城市景色,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高楼大厦依旧繁华,街道上的车流依旧穿梭,这座城市的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有很多人正在经歷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
个人终端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罗旌发来的消息。
「徐宗师,方便通话吗?」
徐无异回復了一个字:「好。」
几秒钟后,通讯接通,罗旌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徐宗师,郑明川那边的事基本处理完了。他本人很配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卢盛和郑敬玄那边也固定好了证据。」
「按照程序,接下来就是移交司法机关,等待审判。」
徐无异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罗旌继续说:「但这个案子的影响,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郑明川这些年经营的关係网,牵扯到的人太多。光是主动来监察部自首的,今天一上午就有十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还有些人没来,但已经开始四处活动,想找人帮忙说情。」
「他们找的那些人,有的找到了我这里,有的找到了更高层。这个案子的压力,现在全压在监察部头上。」
徐无异听著,没有说话。
他知道罗旌的意思,郑明川是倒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关係网还在,那些被牵连的人还在。
那些人有的罪责轻,有的罪责重,但不管轻重,他们都想方设法地想要脱身。
而监察部作为办案单位,承受著来自各方的压力。
「罗部长,你那边顶得住吗?」徐无异问。
罗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顶得住。有你和郑明川的录音在,有卢盛和郑敬玄的口供在,证据確凿,谁来也翻不了案。只是有些人……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我是想告诉你,这个案子牵出了两个更麻烦的东西。」
徐无异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罗旌继续说:「一个是范崇光。郑明川这些年能这么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和范崇光的关係。」
「现在郑明川倒台了,范崇光那边一直没有表態,但下面的人都在猜,猜他会怎么做。」 (10,0);
「另一个是南湖周家。郑明川这些年扶持的商人里,周家是拿好处最多的。可以说,周家能有今天,全靠郑明川在背后撑著。现在郑明川倒了,周家受到的影响最大。」
徐无异听著,也看著关於南湖周家的信息。
那是一个盘踞在南湖省的大家族,虽然没有宗师坐镇,但在地方上的势力很大,经营著好几个产业。
他们和郑明川的关係,是那种典型的利益捆绑。
郑明川给他们资源,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保护,他们则投桃报李,在需要的时候出钱出力。
现在郑明川倒了,周家等於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周家有什么动静?」徐无异问。
罗旌说:「暂时还没有。但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年他们在南湖省经营得很深,关係网密布,就算郑明川倒了,他们也有自保的能力。」
「只是往后日子肯定难过,原本能拿到的项目拿不到了,原本能走通的关係走不通了,损失不会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且我听说,周家这一年多和宋家有不少冲突。现在郑明川倒了,宋家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无异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
宋家。
宋逸那张清瘦的脸,宋青梧那副儒雅的模样,还有那座幽静的小院,那几丛修竹,那杯微苦回甘的茶。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宋逸的对话,想起那个老人平静的目光,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青梧那孩子做事,確实绕了点弯子,但他有他的难处。」
「郑明川这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了。只是他背后有范崇光,我们动不了。」
「徐宗师,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这件事,牵连太广,我只能说到这里。」
当时他只当是宋家的谨慎,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宋家和周家有冲突,而且冲突不小。
郑明川是周家的靠山,如果郑明川倒了,周家就会元气大伤,宋家就能在南湖省拿到那个项目。
这动机,比什么正义感都要直接。
徐无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罗部长,宋家提供的那些线索,你们核实过吗?」
罗旌说:「核实过。卢盛的落脚点,红山疗养院的情况,还有郑敬玄在天池的身份,都是宋家给的线索。我们查过了,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而且宋家给线索的方式很巧妙,不是直接提供证据,而是指出方向。」 (10,0);
「他们让我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找证据。这样就算以后有人追究,他们也可以说只是配合调查,没有別的目的。」
徐无异点点头。
宋家確实做得滴水不漏。
他们知道郑明川有问题,但自己不想查,因为怕范崇光。他们把线索给监察部,让监察部去查。
监察部查出来,是他们配合调查。监察部查不出来,他们也不损失什么。
现在郑明川倒台了,周家受到打击,宋家在南湖省的那个项目就能顺利推进。
一举两得,还不用担责任。
徐无异没有生气,也没有被利用的感觉。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宋家有自己的目的。他们提供线索,不只是为了正义。
但郑明川自己不干净,这才是他倒台的真正原因。
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他没有杀林泉,没有贪那些钱,没有培养那个杀人的儿子,宋家就算有再多的动机,也动不了他。
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周家那边,如果他们不服气,那就让他们去找宋家的黑料。」徐无异说,「只要查出来,我不介意反过来出手。」
「要是宋家真的干干净净,那现在这些也是他们应得的。」
他代表秩序,只要有任何人违反秩序,就处於他的打击范围之內。
他不介意被任何势力或者个人当枪使,因为他这把枪的使用规则早已写明,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罗旌在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了。我会把这个意思传出去。」
通讯掛断。
徐无异放下个人终端,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景色,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郑明川的案子,在他这里已经结束了。
他把该做的事做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拿的证据拿了,剩下的就是监察部和司法机关的事。
他不需要再参与,也不打算再参与。
至於周家和宋家的那些事,那是他们自己的恩怨。只要不牵扯到他,不牵扯到无辜的人,他不会去管。
他走进修炼室,在那张训练垫上站定。
这几天忙著处理案子,修炼落下了不少。今天正好有空,可以补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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