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她伏在地上，眼泪无声落下。病榻上传来圣人缓慢的呼吸，她听着，仍盼那气息能稳些，再稳些。
过了许久，圣人道：“起来。”
王守欲上前扶，沈韫已自己直起身。
圣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提沈昭。
“入了兵部……不要怕事。该奏的奏，该争的争。朕病中……不想只听好话。”
沈韫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重新拜下。
“臣谨记。”
王守将制书奉到她面前。
沈韫举起双手。细布裹着的右手托住绫角，左手稳稳接过，俯首谢恩。
“臣领兵部侍郎之职，当夙夜尽心，不敢负陛下，不敢负国家。”
圣人缓缓点头。
沈韫捧着制书，久久没有起身。
圣人歇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谢长宁。
“谢家小子。”
谢长宁俯身：“草民在。”
“你伯父……荐过你几回。太医署，怎么一直……不肯去？”
谢长宁没有立即回答。
沈韫捧着制书，指尖微微收紧。
谢长宁若早有入仕之心，当年又何必拒绝她的挽留。
“草民在外行医惯了。”谢长宁道，“承伯父抬爱，只是一直未曾有意仕进。”
圣人看着他：“如今……也是？”
“是。”
他答得平稳，没有因沈韫才受了重职便改口说些仰慕朝廷的话。
圣人倒没有不悦：“你伯父……说过。性子静，主意却不小。前年奉天……你也去过。”
“去过。”
“伤病帐、药料，还有伤兵转送……都经手过？”
谢长宁道：“经手过一些。只是军中大计，皆有将帅裁断，草民所办，不过医药救伤之事。”
“那些事……也不容易。”圣人向榻边的奏报看了一眼，“纸上说有药，伤兵……未必用得上。说路通着，人也未必……走得过去。你在军中待过，知道该问什么。”
圣人说得很慢，有些字含混，却始终看着他。
“谢应在朕身边……多年。轻易不肯许人。他夸你稳，能任事……不只因你是他的侄子。”
谢长宁重新拜下：“伯父教诲，不敢有忘。”
沈韫望着他俯下的肩背，没有说话。
从前有人称赞谢长宁，她总是高兴的。今日听圣人一句句说来，她却只觉得手中的黄绫越来越沉。
圣人等谢长宁直起身，才道：“昨日政事堂……拟你作四镇计会使。朕准了。”
沈韫肩背骤然绷紧。
圣人看见了，却没有转开话头。
“军期、粮道、驿路……须有人往来计会。诸镇彼此不信，长安遣去的人……又怕是监军。你去过军府，识得其中的人，也知道……其中的事。这趟差事，你办得。”
王守从案边取出另一封文书。
“谢长宁，特充四镇计会使。”
使牒随即展开。
往来平卢、卢龙、魏博、河东，计会军期、粮道与驿程，不掌诸军，不预将校黜陟。各镇须依牒接送，沿途给驿马、护卫；所陈军报，由中书、兵部收核。
谢长宁听到末尾，再次伏身：“谨奉诏。”
沈韫低下眼。
谢应劝他入太医署时，他也曾这样认真听着。待伯父说完，他还可以行礼，可以谢绝，可以第二日照旧出门行医。
此刻他说的是奉诏。
王守躬身道：“谢使只往四镇，不入成德，不赴阵前；若驿路断绝，或沿途已不可通行，许据实驰报，改道折返，不以使事未竟论罪。六月望前，须回京复命。”
沈韫知道这些条件都是为了保护他，于是再次叩首：“臣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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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向她略一点头，重新看向谢长宁。
“你往日在军中……只管救人。此番奉使，须记着……使职所止。该办的，办妥。不该你办的……不要揽。”
谢长宁道：“草民谨记。必依使牒行事，不敢妄为。”
圣人缓缓颔首：“朕信你伯父，这一回……也信你。”
谢长宁伏下身去，许久才道：“不敢辱命。”
沈韫望着病榻上的人。
圣人脸色已很疲惫，左手仍压在那封使牒旁。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试探，也没有催逼，仿佛只是将一桩要紧的差事交给一个看了许久、终于可以任用的晚辈。
他是真的相信谢长宁能做好。
谢应在宫中侍奉多年，谨慎勤勉；侄子出自同一家门，又在前线军镇磨练过，处事稳妥，遇事不慌。这样的人，正好可以替朝廷办一桩别人办不成的事。
圣人眼里，这是一份郑重的托付。
“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下。
“差事办成……朕论功授官，爵……也给你。”
沈韫的手指忽然一颤。
圣人没有察觉，声音里反倒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七月成礼。带着自己的告身……进沈家的门。”
谢长宁抬起头：“陛下……”
圣人抬了抬左手。
“朕知道。你不求这些。”
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可替国家办了事，便该有赏。你伯父……也能欢喜一回。”
谢长宁望着他，原本到了唇边的话，慢慢收了回去。
他俯身谢恩。
沈韫坐在一旁，听见那一声郑重的叩拜，喉间又觉哽咽。
她从来没有觉得谢长宁白身入赘有什么不好。
没有官职，就不会被卷进朝堂的风浪里。
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而圣人甚至替他们想到了七月。
他记着婚期，替谢长宁定下归程，肯将她担心的情形逐条写入使牒；又怕外人轻慢一个白身入赘的郎君，愿以官爵添他们婚事的光彩。
沈韫捧着自己的制书，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圣人已经倦了，闭目歇了许久。
王守上前替他将锦被拉好，又向二人轻轻示意。
他们正要告退，圣人却重新睁开眼。
“谢长宁。”
谢长宁俯身。
“六月……回来。莫误七月。”
谢长宁郑重拜下。
沈韫也随之叩首。额头触地时，她闭了闭眼，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臣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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