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宫中来人，召沈韫与谢长宁一同入内。
沈韫右手还缠着细布。昨日那支笔断在掌中，木刺划破了虎口，伤口不深，谢长宁却替她包得严实。
王守等在寝殿外，低声道：“圣人刚醒，精神尚好。只是言语不利，二位进去以后，容圣人慢慢说。”
殿内药气很重。
圣人半倚在榻上，右臂搁在锦被外，五指微蜷。已经不能动。右侧唇角也微微下坠，左手压在一卷奏报旁。
他心神仍旧清楚，只是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长些的句子要断成几截，中间停下来换气，有时也像是在寻找那个原本熟悉的字。
沈韫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与谢长宁一同伏地行礼。
圣人等他们拜毕，才道：“近些。”
两人依言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沈韫右手上：“昨日……伤的？”
沈韫低头：“臣在政事堂失仪。”
“笔折了，赔一支……便是。”他停下来，慢慢喘匀气息，“手伤了……谁赔你？”
沈韫喉间微紧，俯身道：“臣知罪。”
“没有……问罪。”圣人抬起左手，示意王守取案边的黄绫封函，“先宣……她的。”
王守打开封函。
“内史馆修撰、襄阳县君沈韫，才识明敏，谙习戎政，熟知诸道利病，可守兵部右侍郎，依前充内史馆修撰。令专知诸道军籍、军眷、职方图籍及军报驿程；凡河朔、淮西、西川军务，得赴中书门下参议，阅其正牒；事有异议，许具状奏闻。其涉军粮者，会户部勘议。”
沈韫猛地抬起头。
原兵部右侍郎月前外放湖南观察副使，空下的这一席，朝中已有不少人在等。四司郎中、久历边任的刺史，资望深过她的，不知有多少。
正四品下，尚书省职事官，不再仅仅是内史馆的清贵虚名。
往后那些送往兵部的诸道军牒，要由她阅核；军籍有误、驿程有失，也要由她承当。
王守读完，殿中静了片刻。
沈韫沉默许久，没有领旨谢恩，只是伏身拜下：“臣资浅望轻，骤膺重任，恐负陛下所托。”
圣人看着她：“怕办不好？”
“臣不敢不尽力。只是骤授此职，朝议必起。陛下尚在病中，臣不愿再累圣躬。”
圣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哪一次……加官，他们没有议过？”
沈韫没有抬头。
他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如今，不过……再议一回。”
沈韫沉默不语。
十六岁那年授节度留后，朝内说圣人宠信沈昭太过，说女子不当居此位。
后来夺情起复，有人说有违孝道，有人将弹章直接送上御案。
她不明白，十六岁那年不明白圣人为何选中她，如今不明白圣人为何能在杀了她父亲之后继续重用她。
王守将制书奉近些，圣人看着上面的名字，左手指尖轻轻压住绫角。
“若说你不识军籍，不知边事……拿公事来驳。只说男女……便不必递到朕面前。”
沈韫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昨日堂中那么多人看着她失态，她原以为入殿以后总要先请罪，再听一番训诫。即使圣人不责她，也未必还肯让她深预军务。
可他将兵部的一席交到了她手上。
圣人见她不语，又道：“朕授卿此职……是要卿任事。有功，自当录。有失……”
他的声音低下去，意思却很清楚。
“也照样问你。”
沈韫低声问：“陛下如此擢用臣……可是仍念着先父？”
圣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起初，是。”
沈韫抬起眼。
“朕先识得沈昭……才知道他的女儿。可这些年，你呈进来的条陈，办过的差事……朕都看过。”他指了指案上的奏报，“都是你自己做的。”
沈韫望着那只手。
从前圣人批奏报极快，有时她在御前陈事尚未说完，他已从案上抽出另一封奏牍，问她两处说法为何不同。如今不过抬手指一指，指尖也有些不稳。
圣人察觉她的目光，将手放了回去。
“军国多事。这个位子……须有能任事的人，朕以此相付。”
他看着她，缓缓道：
“卿当自勉。”
沈韫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叩首。
“臣敢不竭力。”
这句话出口，她忽然想起父亲。
沈昭谈起长安时，时常骂得毫不客气；可军府接诏，香案设下，他仍要整衣束带，率诸将拜受，那时她站在父兄身后，以为那道黄绫还离自己很远。
后来，她也开始跪在诏书之前。
圣人望着她，许久，忽然问：“如今……还怨朕么？”
王守垂下眼。
沈韫沉默片刻，将身子伏得更低。
“臣不敢欺君，每念先父，不能无怨。”
圣人望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
沈昭。
这个名字忽然从旧年里走了回来。
那时他也是这样跪着么？圣人记不清了。只记得鬓边的白，和一双始终不肯低下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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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双眼睛藏在另一个人的眉骨下。
隔了这么多年，仍旧不肯宽恕他。
“沈……”
余下的声音骤然碎在咳嗽里。
王守忙上前替他抚背。沈韫也下意识起了半身，右手撑地，伤处骤然一疼。她已向前挪了半步，才蓦然停住。
“陛下……”
谢长宁上前察看，王守替圣人调整靠枕。过了一会儿，咳声终于止住，圣人闭目缓息，左手抬了抬，示意无妨。
沈韫仍望着他，待他呼吸稍平，她才重新伏下身去。
“陛下当以圣躬为重。军国之事，自有臣下奔走，万望陛下善自保养。”
圣人睁开眼，正看见她眼中未及收住的惧意。
“朕知道。”
他说得很轻，沈韫却没有起身。
“臣为人子，不敢忘先人。既已策名为臣，亦不敢以私怨废公。”
她原以为这几句话能说得平稳，到了末尾，声音仍微微发颤。
“陛下知臣于年少，容臣入仕，许臣任事。臣所受之恩，未尝一日敢忘。臣愿陛下康宁，愿国家无事……皆出至诚。”
说到这里，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她并非没有想过，父亲若活着，看见今日这道制书，会是什么模样。
他大约又要在人前夸口，说自己的女儿如何了得。
可也是眼前这个人，亲手断了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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