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您应该去金墉城歇息。”
贴身宦官对司马衷说道。
“朕为什么要去金墉城呢？”
司马衷好奇问道，依旧在低头吃肉粥。
“因为百姓们希望陛下去金墉城看看啊。”
宦...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颖水两岸新柳如烟，倒映在微澜碧波里，随风轻颤。杜预自襄城北门出，未乘轺车，亦未张仪仗，只着青绢直裾，腰悬素鞘短剑，骑一匹枣骝 gelding，身后仅随四骑：郭冲、顾荣、薛兼，另有一名垂髫小僮负一具桐木琴匣。晨光斜切过繁昌渡口高耸的夯土望楼，将斑驳箭垛的影子拉得细长，如一道锈蚀的刀痕，横亘在青灰天幕之下。
马蹄踏过浮桥，木板吱呀作响，惊起数只白鹭，翅尖掠过水面，划开细碎金鳞。杜预并未回头，目光沉静，投向东北方——那里，荥阳城堞已在薄雾中显出嶙峋轮廓，而更远些，虎牢关的断壁残垣，像一道凝固的焦黑伤疤，横卧于嵩山余脉的褶皱之间。
“岳父，”郭冲策马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灵台司又递了密报，说彗星尾芒已扫过参宿，主‘贵胄离位，兵戈自起’。高堂冲那厮，竟敢把‘贵胄’二字写得比‘彗星’还粗。”
杜预唇角微扬，不置可否，只抬手示意众人稍缓。他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清冽井水滑入喉间，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微腥气。这水，是襄城西山龙泉所汲，与洛阳宫苑引洛水、凿金谷渠的甘甜迥异，粗粝，却活泛。
“贵胄？”他忽而轻笑一声，声如磬击，“洛阳城里，谁还配称贵胄？贾充以三公之尊，替司马肜擦屁股；裴徽执节钺而不敢登坛点将；连那刚封贵妃的裴凌尘，进宫谢恩时，尚需由宫人搀扶，怕她跪久了腿软——这满朝朱紫，早被蛀空了骨头，只剩一层油亮亮的皮，裹着馊臭的瓤。”
顾荣闻言，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磨得发亮的玉瑱，低声道：“岳父所言极是。昨日驿使至，言及许昌已撤尽戍卒，百姓十室九空。官仓锁钥由县令亲手交予一支‘商队’，那商队领头人，左颊有道蜈蚣疤，正是去岁在陈留劫掠过周军粮道的‘黑鹞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府特许的‘赈济使’。”
“赈济？”薛兼冷笑，手中马鞭虚抽一下，“赈的是谁？是那些卖儿鬻女换半斗粟的流民？还是贾充府上新添的三百婢子？”
话音未落，前方浮桥尽头，忽闻一阵喧哗。十余辆双辕牛车堵在窄窄的吊桥入口，车辕上插着褪色的绛旗，旗角绣着模糊不清的“沛国”二字。车旁簇拥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赤足踩在泥泞里，肩头担着破竹筐，筐中蜷缩着枯瘦如柴的妇孺，眼神空洞，似已不知饥渴寒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叟扑倒在杜预马前，额头重重磕在湿冷青石上，发出闷响，血混着泥水，在石缝里蜿蜒成细线。
“青天大老爷！行行好！收下这孙儿吧！他娘昨夜……咽了气，就埋在后园榆树根下！这孩子……能吃苦！会劈柴！能给贵人暖脚！”老叟嘶哑的哭嚎撕开春晨的宁静，其余流民也纷纷跪倒，叩首如捣蒜，泥浆溅上杜预的皂靴，留下斑驳污痕。
杜预勒缰驻马，并未俯身。他静静看着那老叟额角涌出的血，看着他干裂嘴唇翕动，看着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攥住自己靴筒，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
“老人家，你可知我姓甚名谁？”
老叟一愣，茫然抬头，浑浊泪眼里映出杜预清癯而漠然的脸。
“小人……小人只知您是大官！是……是能救人的官！”
“我不是杜预。”杜预的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我在建业为吴主孙皓拟诏，赦免丹阳山越叛民；两年前，我在襄阳整编流民屯田，授田三十亩，借种粟二斛；去年冬，我在襄城开仓放粮，凡持我亲笔‘活字帖’者，日领糙米三升。你可曾听过？”
老叟呆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他身后的流民亦面面相觑，有人迟疑地摇头，有人茫然四顾，仿佛“杜预”二字，只是飘过耳际的一缕陌生风声。
杜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最终落在老叟怀中那个不足五岁的男童身上。孩子眼睛极大，黑得惊人，却无一丝光亮，只死死盯着杜预腰间那枚青玉环佩，仿佛那是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你孙儿，”杜预忽然指向那玉佩，“若愿卖，我出三十贯钱。买他十年。十年之内，他在我帐下习字、学射、操舟、辨药。十年之后，他若愿走，我赠良马一匹、铜钱百贯、熟田五十亩契书一份。若他愿留，我授他校尉衔，督领一营流民军。你，可敢应？”
老叟浑身剧震，三十贯！够买下半个村子！他下意识想点头，可目光触到孙儿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敢？”杜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那便罢了。”他轻轻一抖缰绳，枣骝马昂首迈步，从老叟身边擦过，马蹄踏过那滩未干的血迹，溅起几点暗红泥星。“你若真想活命，莫求青天。去繁昌码头，找‘顺风号’槽船的船老大，报我名字。他会给你一张‘活字帖’。贴上，明日此时，来襄城东市口粮栈领米。”
言罢，再不停留。四骑绝尘而去，只留下跪伏一地的流民，和那老叟僵在半空、颤抖不止的枯手。
马行十里，转入一片松林。新针叶上露水未晞，空气清冽如洗。杜预勒马，取出腰间一枚铜铃，轻轻一摇。叮——清越之声悠长回荡，惊飞林间宿鸟。
片刻后，松影深处窸窣作响，钻出三个人。为首者裹着半旧不新的玄色深衣，面容清癯，颔下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太史署灵台丞高堂冲。他身后两人，一个矮胖如弥勒，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另一个瘦高阴鸷，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乌木柄的匕首。
高堂冲趋前数步，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马镫：“下使奉命，恭候周王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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