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预居高临下，目光如刃，刮过高堂冲额角尚未干透的汗珠，刮过他微微发颤的睫毛，刮过他藏在宽袖里、捏得发白的拳头。“高大人，”他声音温和，却让高堂冲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你上奏天象，说彗星主乱。可曾算过，这乱，是始于西陲，还是……始于你灵台司那口裂了纹的铜漏？”

    高堂冲身子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当然记得，那口“裂纹铜漏”，正是他为讨好贾充，私下挪用太史署库银，贿赂匠人伪造的“祥瑞”——漏壶底部，赫然刻着“贾”字篆印！

    “周王明鉴！下使……下使不过奉命行事！贾公有令，星象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下使……下使实不敢违抗啊！”高堂冲噗通跪倒，额头再次重重磕下，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奉命？”杜预笑了，笑声里毫无温度，“贾充让你说西陲将乱，你便说西陲将乱；让你说贵胄离位，你便说贵胄离位。那你可曾想过，若我此刻斩下你这颗头颅，挂于荥阳城楼之上，再让郭冲持你的奏章副本，遍告天下——‘灵台丞高堂冲，受贾充指使，妖言惑众，诬陷周王，动摇国本’……这乱，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高堂冲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饶命！周王饶命！下使愿为周王效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杜预看也不看他，只对郭冲颔首。郭冲立刻上前，从那矮胖汉子怀中取过锦囊，掂了掂，分量颇沉。他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铤，随即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叠薄薄的素纸，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几份誊抄得极为工整的奏章副本——内容与高堂冲所上一模一样，唯独落款处，“灵台丞高堂冲”的名字，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批注着“伪托”、“贾氏指使”等刺目字样。

    “高大人，”郭冲将锦囊塞回矮胖汉子怀中，又将那叠素纸递到高堂冲眼前，“你只需做一件事。今夜子时，将这份‘悔过疏’，连同你那口‘裂纹铜漏’，一并送至贾充府邸西角门。疏中，你要写清楚，你是如何受贾充威逼利诱，篡改星图，伪造天象，构陷周王。更要写明，贾充早已与慕容廆暗通款曲，许诺事成之后，封其辽东王，割让幽、平二州！”

    高堂冲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不……不！贾公绝不会……”

    “他会不会，与你无关。”杜预的声音冷如冰锥，刺穿松林寂静，“你只需知道，若此疏今夜不至贾府，明早，你的头，和这疏，会一起出现在洛阳永巷口的木笼里。而你全家七十三口，会作为‘妖言惑众、勾结胡虏’的逆党，尽数发配交州，充作瘴疠之地的筑城奴！”

    高堂冲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他猛地抬头，望向杜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掌控。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跟一个藩王谈判，而是在被一头盘踞山巅的巨兽，用爪尖随意拨弄着蝼蚁的命运。

    “下使……遵命。”他嘶声应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杜预这才微微颔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去吧。”他挥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高堂冲连滚带爬起身，被那瘦高阴鸷汉子一把架起，拖入松林深处，身影迅疾消失。矮胖汉子则毕恭毕敬地捧着锦囊，垂首侍立原地，大气不敢出。

    “岳父，”郭冲待人走远，才低声问道，“此人反复无常，恐难尽信。若他到了贾府，反咬一口……”

    “他不敢。”杜预勒转马头，目光投向荥阳方向，那里，薄雾正被初升的朝阳撕开一道金边，“贾充信他，是因为他‘有用’；而我信他，恰恰因为他‘无用’。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棋子，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抱住执棋人的手。否则，他连当棋子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告诉薛兼，让他即刻启程，绕道汝南，联络刘弘。就说，我允他‘征南将军’印绶，只要他肯在半月之内，率麾下五千荆楚精锐，佯攻南阳，做出直扑武关之势。不必真打，只需让贾充日夜听着南阳方向的鼓角，就足够了。”

    “顾荣，”他又看向另一侧，“你回襄城，调集所有‘顺风号’槽船，暂停一切人口转运。传我密令：自即日起，颖水、汝水、溵水沿岸所有渡口，只准放行一种人——手持‘活字帖’、且右臂烙有‘周’字火印的流民。凡拒不服从、聚众滋事者，格杀勿论。帖与印，明日午时前，由你亲手督办，烙印匠人，必须是我从建业带来的老匠。”

    顾荣肃然拱手：“诺！”

    杜预不再言语，只抬起手，指向远处荥阳城方向。那里，薄雾终于彻底散尽，裸露出城墙斑驳的砖石、歪斜的箭楼、以及城头隐约可见的、一面迎风招展的、绣着巨大“晋”字的玄色大纛。

    风势渐强，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郭冲，”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每个人耳中，“你亲自走一趟荥阳。不必见贾充，也不必进他的帅府。你只需去城西‘醉仙楼’，寻一个叫‘阿丑’的伙计。告诉他，周王问：‘当年建业城外，那口没裂纹的井栏，如今可还结实？’”

    郭冲瞳孔骤然收缩！建业！裂纹井栏！那是杜预尚在吴宫为臣时，与几个心腹秘议机要的绝密之地！此事，除他与杜预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阿丑？那分明是……是当年吴主孙皓最信任的宦官首领，后来建业城破，此人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他心头巨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郑重抱拳：“大婿……明白。”

    杜预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晋”字大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去吧。告诉阿丑，”他声音轻缓，却带着斩断宿命的决绝，“裂纹，该补了。而补裂纹的，从来不是泥灰，是血。”

    枣骝马长嘶一声，奋蹄而起，载着杜预，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射向荥阳的方向。身后，松涛阵阵，如万马奔腾，卷起漫天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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