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八三个月，大周朝廷都在与长江流域的洪水作斗争。发洪水的地段也不止一处，从中上游的江陵到下游的京口，再从支流湘江到江东的人工运河，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毛病。

    有的是围湖造田引起水塘湖泽蓄水能...

    风从太行山的褶皱里钻出来，卷着碎雪与枯草，撞在荥阳城头斑驳的夯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城楼上守卒裹紧破旧的羊皮袄，呵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被冻成细霜，挂在胡须上簌簌发抖。远处颖水方向，天色灰得如同浸了陈年墨汁，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是冬末春初最憋闷的时节，寒未尽，暖不至，万物悬在将醒未醒之间，连土地都僵硬如铁。

    慕容氏独自立于谯楼最高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即将撕裂的旗。他盯着东北方向，目光仿佛要刺穿三百里外昌黎郡那片被雪覆盖的莽原。不是看山，不是看路，是看人。看那个本该踏着朔风南下的鲜卑都督慕容廆，如今却稳坐木寨，连马蹄印都不曾往中原多留一道。

    “段乞珍昨日遣使，送来了三车鹿茸、二十张黑熊皮、一匣东珠。”石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像把钝刀慢慢刮过骨头，“还附了一封手札，说‘段氏与慕容，同源异枝，当效松柏之交，共守辽西’。”

    慕容氏没回头，只把手指攥紧栏杆，指节泛白：“松柏？松柏能活千年，可人活不过一旬。他段乞珍的儿子，前日还在昌黎北市砍了我三名斥候的脑袋，剁下来挂在木桩上喂鹰。这叫松柏之交？”

    “所以段乞珍才急着嫁女。”石勒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他怕您秋后算账。更怕宇文部趁虚而入。段氏与慕容，表面结盟，实则各怀鬼胎。段乞珍嫁的是长女，却让次子率五百精骑驻扎在非军事区以南十里，营帐朝北，弓弩上弦，战马不解鞍——这哪里是联姻？分明是把刀架在慕容廆脖子上，逼他不敢轻动。”

    慕容氏终于侧过脸，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浓重如墨染：“你早知道？”

    “臣昨夜刚收到辽东密报。”石勒从袖中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简牍，展开，上面是用炭条潦草写就的几行字，“鲁昌已抵段部牙帐三日，与段乞珍闭门密谈七次。第七次出来时，段乞珍亲执其手，唤他‘先生’。而就在鲁昌入帐前一日，段部两名心腹千夫长暴毙于帐中，死因是饮了同一壶马奶酒。”

    慕容氏瞳孔骤缩：“毒？”

    “不是毒。”石勒摇头，“是酒里掺了狼毒草汁，量极微，喝下不致命，却令人四肢麻木、口舌僵硬，三日内无法持弓引弦。那两人被抬出去时，尚能说话，可第二天再问，便已吐字不清，第三日……便成了哑巴。段乞珍当场斩了酿酒的仆役，却把两个哑巴千夫长调去牧马——牧的，是段部最劣的瘦马。”

    慕容氏喉结滚动，忽而冷笑：“好一个鲁昌。好一个段乞珍。拿人当牲口驯，还是先骟了再套笼头。”

    “正是如此。”石勒目光锐利如锥，“鲁昌教给段乞珍的，不是联姻，是驯化。驯化一个部落首领，比驯化一头狼难，可若那狼已饿了三年，见了肉，便会自己低头舔刃。段乞珍这些年被宇文压得快喘不过气，又被慕容廆步步紧逼，他需要一把刀，更需要一个理由——理由就是慕容廆‘主动求娶’，姿态放得够低，低到尘埃里，低到让段乞珍觉得，自己不是在收编一个对手，而是在施舍一条活路。”

    风更烈了，卷起城头残破的晋字旗，啪啪作响。慕容氏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平阳军中见过的场景：一群匈奴奴隶被押赴刑场，刽子手刀未落，其中一人竟扑通跪倒，捧起地上冻硬的泥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血沫，仰天嘶吼：“我吃土！我吃土就能活！你们杀不死我！”——那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却觉脊背发凉。原来最狠的降伏，不是刀加颈项，而是让人自己咬住绳索，乖乖系紧。

    “所以慕容廆根本没想来。”他喃喃道。

    “他来了，也走不进荥阳。”石勒平静接话，“他若真带兵南下，段乞珍必以‘防备宇文偷袭’为由，在辽西走廊截断其归路；宇文则会立刻上表洛阳，弹劾慕容廆‘私通周国，欲献幽州’；而王浚……”石勒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王浚此刻正坐在邺城府邸里，数着从辽东运来的海盐、貂皮、人参，盘算着如何用这批货，换洛阳朝廷给他增派三千流民戍卒——他要的从来不是鲜卑骑兵，是要鲜卑人自相残杀，杀得越惨，他越安全。”

    慕容氏猛地转身，袍角扫过积雪：“那你呢？你给孤出的主意，就是坐等？”

    石勒迎着他灼灼目光，毫不退避：“臣的主意，始终未变——攻许昌。”

    “许昌？”慕容氏眉峰一拧，“襄城有周军精锐两万，颖水沿线哨塔林立，船队昼夜巡弋。你让我弃坚城不守，直扑许昌？若被周军断我粮道，三万关中子弟，全得葬在颖水北岸！”

    “殿下错了。”石勒伸手指向西南方向，“襄城守军，确有两万。可其中一万，是席彪从南阳调来的叶县新卒，甲胄不全，弓弩生疏，连马都没骑熟几次；另有一万，才是席彪亲训的老兵，但这一万，已随建邺移驻繁昌，正日夜操演箱车阵。襄城空虚，只剩五千守军，且多为老弱。真正布防严密的，是颖水渡口与长社粮仓——那里囤着周军三个月军粮。”

    慕容氏呼吸一滞：“你怎知？”

    “因为臣派去的探子，今晨刚回来。”石勒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递上前，“这是长社仓吏的腰牌，昨夜被我手下灌醉后摸来的。他酒后失言，说席彪下了死令，‘宁丢襄城，不丢长社’。又说，建邺前日亲自验看过粮仓地窖，发现地底潮气太重，下令加铺三寸桐油竹席——可见他对粮仓之重视，已到苛刻地步。”

    慕容氏盯着那枚铜牌，指尖冰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慕容廆这头狼，却忘了背后还蹲着一只更狡猾的狐狸。石勒没有煽风点火，没有夸大敌情，只是把一根根钉子，悄无声息地楔进他思维的缝隙里。每一块砖都真实，每一根梁都牢固，可砌出来的墙，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陌生。

    “你何时开始布局？”他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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