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炼钢炉,“钢水不等人,人,也该分清哪瓢是钢城的水,哪瓢是别处的泔水。”
说完,她抱着保温桶转身走了。工装裤脚扫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杨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保温桶底座上,一朵小小的钢花烙印被蹭得微微发亮。
晚上七点五十分,周苗苗准时推开秘书长办公室的门。
李学武没抬头,正用红笔在一份《钢汽摩托车质量追溯体系优化方案》上勾画。台灯灯光圈住他半张侧脸,眉骨投下的阴影很深。
“坐。”他把笔搁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绿豆沙喝了吗?”
“喝了两口,甜。”她坐下,把空保温桶放在脚边,“剩下的,我分给精整车间的姑娘们了。”
李学武扯了下嘴角:“她们比你更需要解暑。”
周苗苗没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天轧钢厂技术处交上来的《纵剪机组液压系统升级备件清单》,含三家比价和验收标准,我已经签字了。”
他翻开信封,里面除了清单,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她清秀有力的字:“毛刺超差问题已闭环。另:存单的事,我签字。”
李学武看着那行字,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她反问,声音很稳,“怕被人栽赃?还是怕被牵连?”
“怕前途。”他抬眼,“你今年二十九,副高职称,是集团最年轻的正科级技术主管。可只要这张存单留在你名下一天,你就永远是个‘有瑕疵的干部’。”
周苗苗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秘书长,您还记得八四年我刚分到冶金所,第一次下高炉平台吗?”
李学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天风特别大,铁水槽边上全是火星子,我蹲着采样,手套被溅起的渣子烧了个洞。”她伸出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若隐若现,“您当时就在旁边,没拉我,只说了一句话——‘钢水面前,没人替你扛温度。’”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现在也一样。我不需要谁替我扛温度,但我得知道,这温度,是不是真的该我来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李学武慢慢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存单,又拿出打火机。
“啪”的一声脆响,蓝色火苗腾起,舔上存单一角。纸边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落在他早备好的不锈钢烟灰缸里。
“灰,我留着。”他熄灭打火机,把烟灰缸推到她面前,“你明天带去审计科,让他们当面验灰、拍照、归档。流程走全,一个环节不能少。”
周苗苗没动,只问:“那栗海洋呢?”
“他?”李学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他想当船长,就得先学会修船。船要是漏了,第一个淹死的,从来不是乘客。”
他抿了口茶,茶水微涩:“明早八点,冶金厂人事科会议室。我让他亲自汇报这三年所有用工审批原始凭证。你去列席,负责记录——只记事实,不记评价。”
“好。”她站起身,拿起保温桶,“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没回头:“秘书长,彗星摩托车下个月要上新配色,市场部说女职工呼声最高的是‘钢城银’。您……要不要先看看样车?”
李学武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终于笑了:“行啊。明早开完会,我跟你一起去车库。”
“嗯。”她拉开门,夜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对了,我那台彗星,最近油耗有点高,您认识修车的老师傅吗?”
“找轧钢厂老钳工王师傅,”他头也不抬,“他修车,比修我这办公室还熟。”
她笑了一声,关门出去。
李学武放下茶杯,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份文件,每份封面上都印着不同企业的红章:沈飞、一汽、东风、南车……最上面一份,是泛黄的《红钢集团与本田技研工业株式会社摩托车联合研发备忘录(草案)》。
他抽出这份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真正的工业变革,不在图纸上,不在合同里,而在每一个选择扛起温度的人,抬起的手腕上。”
笔尖停住,墨迹未干。
窗外,钢城的夜正缓缓铺开。远处高炉的火光映在云层下,明明灭灭,像一颗巨大而沉静的心脏,在黑暗里,固执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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