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楼高百尺,背!”
李姝给弟弟起了个头,小手一比划,李宁便乖乖地背起了古诗。
当他背到最后一句“恐惊天上人”时,扭头见爸爸从楼上下来了。
“爸爸——”
“老实儿的——”
...
钢城五金厂三车间二段的事故通报刚在集团内网挂出,联合工业报的头版标题就从《百日攻坚胜利在望》换成了《警钟长鸣:钢城五金厂发生一起重伤事故》。铅字油墨未干,纸张还带着印刷机的余温,便已有人悄悄将报纸卷成筒,塞进搪瓷缸底下压着——不是怕看,是怕被别人看见自己正低头盯着那行加粗黑体:“酒后上岗,违规操作,两指离断”。
李学武没让通报发到基层班组一级。他只批了两条:一、事故调查组由安全处牵头,邝玉生任组长,徐斯年负总责;二、所有分公司、厂矿即日起启动“回头看”专项行动,重点核查岗位准入制度执行情况、班前酒精检测落实情况、特种作业人员持证上岗动态清查。两条指令后面都加了括号:(立即执行,三日内反馈)。
他没提张恩远的名字,但办公室里那台老式红灯电话,在徐斯年出门后不到十分钟,就响了三次。第一次是冶金厂纪久征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秘书长,我们厂今早查了二十个班次,七个班组有工人用白酒擦手消毒,说是冬天防冻裂……这算不算违规?”李学武没答,只说:“把擦手的白酒收了,换医用酒精,领用登记。”第二次是奉城机械厂工会主席,哽咽着讲起一个老焊工,三年没休过探亲假,就为攒够钱给儿子买缝纫机,昨儿领完奖金回家,喝了半斤散装白干,今早差点晕在吊装臂下。李学武沉默良久,只问一句:“他儿子,是不是上个月刚在技校毕业?”对方愣住,随即点头。李学武说:“让他明天来我这儿,不许带酒气。”
第三次电话来自港城——陈寿芝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海风咸涩的底噪:“秘书长,港城这边‘帮扶’进度不错,可我听说钢城出了事?”李学武没否认,只问:“你那儿的基建图纸,有没有标红钢集团旧厂区改造项目?”陈寿芝顿了顿,笑了:“有。图纸右下角还盖着您去年签发的‘试点先行’章呢。”李学武嗯了一声,又说:“图纸第三页,地下管网改造部分,把铸铁管换成球墨铸铁管,费用单列,不走总包预算。”陈寿芝立刻接道:“明白,这是您上次调研时定下的技术标准。我这就让设计院重出图。”
挂了电话,李学武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扉页印着红星钢城工业学校校徽。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与时间:张恩远,69年8月,轧钢厂冷轧车间实习;9月,转岗热处理段,独立完成32#合金钢淬火参数校准;70年3月,调入集团技改办,参与4号炉自动控温系统调试……最后一条是七天前的记录:“五金厂蹲点第17日,主持修订《钳工装配作业风险清单》,新增‘酒精擦拭后静置三分钟’条款”。字迹工整,末尾画了个小小的齿轮符号。
窗外雪停了,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片褐色的微型船帆。李学武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水纹里晃动的光斑。他知道徐斯年为什么急——五金厂三车间二段,正是当年他当保卫干事时蹲点三个月的地方。那个总在午休时用砂纸打磨扳手柄的老钳工,去年病退前把徒弟叫到跟前,指着墙上褪色的安全标语说:“小张啊,字掉漆不要紧,心里的字不能掉。”那徒弟,就是张恩远。
下午两点,集团应急指挥中心会议室。十六台老式红绿信号灯在墙面上排成三列,此刻只有一盏亮着黄灯——代表五金厂。邝玉生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后是一张放大的事故现场照片:液压机控制面板上残留着半枚模糊的指纹,旁边散落着三个空啤酒瓶,瓶身标签已被蹭掉大半,但瓶底印着的“钢城酿酒厂·特供”字样仍清晰可辨。他声音沙哑:“经化验,该工人血液酒精浓度为182mg/100ml,超法定上限两倍以上。其所在班组,近三个月班前酒精检测记录全为‘无异常’,但检测仪电池电量不足,报警蜂鸣器失灵两周未报修。”
徐斯年忽然开口:“检测仪是谁负责校准?”
“设备科王工。”邝玉生翻了翻资料,“他上月因父亲病重,请假十一天。”
“请假期间,谁代班?”
“……没人代班。他说,反正没人喝酒。”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咚声。李学武没说话,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节奏与墙上挂钟秒针一致。他忽然问:“五金厂今年工伤保险赔付率多少?”
谢兰芝翻了翻手边的金融简报,答:“上半年0.8%,低于集团平均值1.2个百分点。”
“那下半年呢?”
“还没出数。但按惯例,年底集中报销,通常会上浮。”
李学武点点头,转向郎镇南:“联合建筑最近承建的三个宿舍楼项目,工人实名制打卡率多少?”
“97.6%。”郎镇南立刻回答,“差的那2.4%,全是新招的临时工,正在补录。”
“补录完,让他们去五金厂三车间观摩三天。”李学武语气平淡,“重点看两样:一是班前会怎么开,二是液压机旁的酒精检测仪怎么修。”
散会后,李学武没回办公室,而是绕过行政楼后巷,走了条连厂区保洁员都很少走的小路。青砖路面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这条路通向五金厂旧仓库区,如今挂着“集团青年干部实践基地”的木牌。推开虚掩的铁门,里面没开灯,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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