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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便在皇帝的案桌对面给他添了蒲团和碗筷,晏玹一时间心里更虚了,摸不清父皇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道了声“谢父皇”,硬着头皮过去坐了下来。略作踌躇之后,先把瑶瑶给他的那个小木盒放到了桌上,僵硬道:“父皇……瑶瑶说馋御膳房的杏子干,让儿臣带点回去。”
皇帝眉心跳了跳,他心里明白祝雪瑶的意思,也将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松道:“知道了,一会儿让他们去取。”说罢,他亲手给晏玹夹了块烤羊排,见晏玹又气虚地谢恩,笑了笑,“行了,你这事处理得还行,为父怕你是歪打正着,叫你进来叮嘱你几句,你不用紧张。”
晏玹大气都不敢出地听着,心里愈发地拿不准父亲什么心思。
其实皇帝传他入宫本就不是为了再骂他一次,这事是因他约束不住手下而起,但这点错遣汪盛德去骂一顿给他紧紧弦就够了,皇帝召他进宫这一趟是为做长远计。
皇帝便直言问他:“听说你不止讨了赵奇去,还严惩了涉事的数名宦官,又连夜算账把钱还给了阿瑶,如此大动干戈——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晏玹见他问话的语气也平和,总算放松了一点,垂首道:“此事是儿臣手下的宫人所为,便是儿臣的不是,只是儿臣当真不知情,便还有弥补的机会。所以儿臣想,当务之急一则是让瑶瑶消气,二则更要让她相信儿臣是与她一心的,此事儿臣是真不知道。因此涉事的人要严惩,这是给她个交待;涉及的银钱也一分一厘都需算清,这是自证清白。至于所谓的大动干戈……儿臣知道身边的近侍尽数更换是麻烦事,可比起夫妻情分这也不值一提。”
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连连点头,最后笑道:“看来还真不是歪打正着,你小子日子过得挺明白,那就好。”
晏玹脸有点发热,盯着桌面道:“儿臣不能辜负瑶瑶。”
皇帝又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你也要知道,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是难免的,矛盾总还会有。这回的事还算是非分明,可总有些事是说不清谁对谁错的,有时只是误会,有时就是有分歧。这一点咱们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不同,朕和你母后也有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都是人之常情。不过啊,哪怕是吵得面红耳赤,心里也还得有点分寸——这算为父的经验之谈,你随便听听。”
晏玹没想到父亲要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这个,连忙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皇帝沉吟道:“一是就算闹得脸红脖子粗,你也得时刻记得你们是一家人,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夫妻。记着这一点,你才能一心奔着一个对彼此都好的结果去虑事,免得脾气上来只为赌气伤了情分。”
晏玹仔细斟酌着这番道理,颔首道:“父皇说得是。”
皇帝继续说:“二是有些话万不能说,哪怕你气昏头话到了嘴边,你咬了舌头都要咽下去。”
晏玹思索道:“比如和离?”
皇帝点点头:“若真相看两厌,自然可以和离,便是朕与你母后也不会说什么。可这话不能在闹脾气的时候胡说,随意说出来是最伤人的。倘使是深思熟虑之后决意和离,你们日后或许还能和和气气地做兄妹;可若是闹起脾气就搬出这话,即便还在一个屋檐下做夫妻也终究是有心结了。”
“儿臣明白。”晏玹缓缓点头应声。皇帝见他神色就知他对这事挺上心,心下深感欣慰,拈须含笑,又接着说:“还有一点,是朕觉得最要紧,却也最难办到的。这夫妻吵架啊……”他摇头干笑,“大吵大闹过后发现是自己错了的时候时常会有。可有些蠢人……尤其是咱们男人,容易在这种事上死要面子,好像自己认个错天就塌了一样。可你想想,跟妻子认个错它丢人吗?就算不是你的错,你跟枕边人服个软低个头又怎么了?”
晏玹笑应:“父皇说得是,儿臣明白。”
“哎,应得轻巧,你可得办到啊。”皇帝追忆往事,一声苦笑,“你祖父就一辈子学不会这个。若不然,你皇祖母不会跟他和离,朕横竖得尊他为太上皇,这天下都得跟他姓楚。啧……”
皇帝摊了摊手,言下之意:你瞧瞧这死要面子能让人吃多少亏?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皇太后晏相宜孤身拉扯大了这个儿子,楚景毅是谁?就连当年跟着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听到这三个字都得反应一下才能想起:哦,迤州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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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孤身养老的天子生父呢,好像是封了侯爵还是伯爵,不记得了,无人在意。
儿子夺得天下、父亲留在旧日封地也不能说是皇帝不孝,因为早年间群臣议过这事,当时皇帝虽有所不快,但被一个孝字压着,话也不好说得太过,是皇太后冲进宣德殿恶狠狠地放了话:“皇帝敢接他过来,哀家就走;你们谁敢怂恿皇帝接他过来,哀家走之前杀你们全家!”
这谁还敢劝?为了一个跟天子没多少情分、与群臣更不相干的人,一家老小的命不要啦?
这一切晏玹从前都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皇祖母早已与祖父和离,但和离的缘故长辈们都不爱多提,只说是“过不到一起去”。
今日他才算真正知道原委,心中顿时多了几分警醒,郑重颔首:“儿臣谨记。日后必以父皇为榜样,万不能学祖父。”
“嗯。”皇帝舒心一笑,“好了,也不必为这个弄得自己心神不宁,你和阿瑶都是明理的,想必能把日子过好。喏——”皇帝伸出筷子,又给他夹菜,晏玹赶紧端起碟子去接,“先用膳吧。”皇帝扯了下嘴角,“用完去给你母后和皇祖母问个安就赶紧回去,别让阿瑶担心。”
“诺!”晏玹心下完全放松下来,应得明快。
用过膳后,皇帝又和晏玹说了说封王的事。
郑四太子早已人头落地,封了归安伯的郑皇叔再过些日子也该到乐阳了,他的差事办得很圆满。近来的事更显得他能和阿瑶把日子过好,帝后、皇太后都觉得他可以封王了。
皇帝就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封号?说出来让礼部拟旨去。”
晏玹思索道:“成婚前礼部拟了几个,瑶瑶从中挑了个瑞字。”
皇帝循循善诱:“也不必万事都让她做主嘛。你的封号,还是要看你喜欢。”
晏玹拧眉苦思半晌,没什么想法,颔首长揖:“儿臣都听父皇的。”
皇帝马上改口:“那你还是听阿瑶的吧。”
想封号、起名字这种事最难了,他不费那个脑子.
蓁园。
云叶霜枝顺藤摸瓜,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祝雪瑶要找的人,趁五皇子还没回来,正好先让她去见祝雪瑶。
王柳氏于是跟着二人进了映雪轩,向祝雪瑶磕了头。祝雪瑶命云叶扶她起来,细细打量她一番,先问:“怎么称呼?”
王柳氏态度恭谨地低着头:“奴婢本姓柳,嫁了个丈夫姓王,旁人便都称一声王柳氏,女君也这样唤奴婢便是了。”
祝雪瑶摇摇头:“本名是什么?”
王柳氏愣了一下,老实回话:“奴婢闺名谨思,是早些年在宫里当差时取的。”
祝雪瑶笑道:“这名字好听。日后关上门我就叫你的名字,在外唤你一声柳娘子,免得在底下人面前折了你管事的威严,你看好不好?”
王柳氏欠身笑应:“奴婢都听女君的。”
“坐吧。”祝雪瑶请她入座,又吩咐霜枝去上茶,二人品着茶聊起这几日的风波。
柳谨思在云叶霜枝唤她走的时候就猜到祝雪瑶应该已经都摸清楚了,毫无隐瞒之意,将自己的想法与她说了个尽,坦诚道:“奴婢当时并不知此事是否是五殿下的意思,也不清楚女君怎么想,思虑再三,这样安排最好——这些人把握不好分寸一味地敛财,女君很快就能发现。若女君想管,因时间还不长,管起来也容易;若女君心里只有五殿下,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五殿下得了这钱,与奴婢也没什么相干。”
祝雪瑶听得连连点头:“我若真是个拎不清的,你也的确不必为我铤而走险。”说罢顿了顿,又问她,“那杨敬一心把持蓁园,只托了你一个人帮忙么?还有别人没有?”
柳谨思道:“自然有,蓁园的几个管事他们都走过门路,奴婢一直也私下打听着。其中有位黄公公、还有位樊娘子素来是明哲保身的,没太理会这事。但齐公公、钱娘子应是都收钱帮了些忙,不过他们没像奴婢这样有意露出马脚,只在不起眼的地方塞了几个人,大抵要等日后升迁才能手握实权。还有就是……”
柳谨思露出几许迟疑,祝雪瑶抿唇:“我不会卖了你的,你放心说。”
柳谨思苦笑:“奴婢不是怕这个。只是……统管蓁园的朱嬷嬷也牵涉其中。”
祝雪瑶眼底一凛,柳谨思忙道:“女君息怒,容奴婢为她辩上几句……她是蓁园的头一位管事,是圣人亲自挑来的,能力不差,办事也尽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唉。”柳谨思连连摇头,“如今她有了岁数,又儿孙满堂,心思难免会变,想处处结善缘好给子孙添些门路,又想多敛些钱财供子孙度日,这才打错了算盘。奴婢再说一句,女君或不爱听,确是实在话——蓁园这么大的产业,便是今时今日,要打理的事务也多如牛毛。早年间规矩尚未成形,刺头也有不少,若没有她处处周全,这地方不知会乌烟瘴气成什么样子。”
祝雪瑶虽对这事有气,却也知道打理这样的产业有多不易,愿意多念他们几分好,便直言问柳谨思:“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
柳谨思滞了一下,低头轻言:“奴婢不敢替女君做主,只是……只是听说杨敬一干人都挨了板子,打得下不了床,朱嬷嬷年纪大了,她要是……”
“你是担心这个呀。”祝雪瑶失笑摇头,“放心,我无意取她性命,只是这蓁园需由一个更明理的人来管。即日起你顶了她的位子,做这蓁园的大管家。”
柳谨思惊喜不已,连忙谢恩。
祝雪瑶又道:“至于朱嬷嬷,她的功远大于过,我若为此次的事苛责,不免让旁人也寒了心;可这样的事我也不愿看到第二次,若不罚她,又会让旁人觉得我软弱可欺。你代我去她那里走一趟,将我的意思带到,把握好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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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帝后避暑“橘子,下来!快下来!你不……
暮色四合,残阳映雪。
朱嬷嬷一家正一团和气地用膳,外面忽地传来下人的惊呼怒喝。屋中几人都是一惊,惶惑地往屋外看去。不多时,大门被人猛力推开,这一下连朱嬷嬷也惊了,蓦然站起身,只见两列侍卫鱼贯而入。
在他们围住房中各处后,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气定神闲地步入中门。朱嬷嬷定睛间认出她是谁,骇然道:“王柳氏?你做什么!”
柳谨思眉目低垂,朝朱嬷嬷福了福:“嬷嬷是耳听八方的人,不会不知道近来的动荡。如今上面查下来,嬷嬷配合一些,咱们彼此都体面些。”
朱嬷嬷从杨敬受罚起绷了几日的心弦至此算绷断了,同在房中的晚辈们更吓得面色煞白。
朱嬷嬷急切地行至柳谨思面前,抓着她的衣袖道:“是女君的旨还是五殿下的旨?我去见他们!”
柳谨思摇头:“并无人召见嬷嬷,这差事由我来办。您在此事上得了多少好处,账目、银钱一并交出来吧。”
一家人的脸色都更白了一层,朱嬷嬷的长女吓得红了眼眶,脑子里一片空白。次女和长子冷静些,二人对视一眼,次女上前道:“娘,快交了吧。那钱没有多少,事却不算小事,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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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上面恼了,一家子的性命重要。”
长媳闻言也回过几分神,边推了一下丈夫边当机立断道:“我们去取账册来,咱们一起算明白。”
朱嬷嬷也知道这关不好过,点点头,由着他们去了。
众人在侍卫林立的肃杀里从傍晚一直忙至半夜,在最后的一刻钟里,屋中唯余柳谨思打算盘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仔仔细细地清算完账目,手中算盘一按,终于长声舒气,看向朱嬷嬷,道:“为这事您收了六百两银子,另有茶叶、山参、绸缎等礼物,依市价折算一百二十七两银。若无异议,您画个押。”
朱嬷嬷心如死灰,点了点头,上前画了押。
柳谨思垂眸:“您受圣人重托为女君打理蓁园,却中饱私囊、吃里扒外。今日我奉女君的命前来抄家,一应家产尽数罚没。”
朱嬷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子女间已有人哭了起来。
“我……”朱嬷嬷老泪纵横,悔不当初,撑着气力央求王柳氏,“让我见见女君吧……我们一家老小都靠着蓁园活命,这……这……”
柳谨思并不应她这话,只将又一张墨迹未干的供状推到桌前:“您的家产我也算好了,共是现银三千二百一十四两,房舍二十四间、田二十亩、商铺两间。若无异议,您画押。”
“女君饶我们一条活路吧!”朱嬷嬷的长女跪地哭求道,“我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只求女君给我们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柳姐姐,求您行个方便,替我们说一句……”
柳谨思只看着朱嬷嬷:“画押。”
话毕,她将那供状递给近前的侍卫,由侍卫奉到朱嬷嬷面前。朱嬷嬷浑身颤抖不止,但看王柳氏的态度也知是死局,终是没再说什么,绝望地按下了手印。
一众子女、儿媳、女婿眼见那殷红的手印按下去,终是都崩溃了,抱头哭做一团。柳谨思在满屋哭声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睇着瘫软在地的朱嬷嬷,缓了口气,慢条斯理道:“女君念嬷嬷打理蓁园之功,许您在蓁园颐养天年,赏银两千五百七十一两、房舍二十间、田十六亩、商铺两间。”
柳谨思言至此处,眼帘微抬,看向几步外蒙住的一众子女,续道:“家眷差事照旧。但在杨敬一事上,你们不知规劝嬷嬷,险些酿成大祸,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句话后,房中归于安寂,静得针落可闻。
一家子人面面相觑,脑子都这卡壳,久久回不过神。
柳谨思了了差事,无意多做停留,朝朱嬷嬷颔了颔首,即道:“告辞了。”
她说罢挥手,领着众侍卫离去。只几息工夫,屋里就空了。
房中烛火摇曳如旧,没吃完的饭菜还在桌上,若不是桌边搁着一柄算盘,朱嬷嬷可能会怀疑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其他人在片刻的怔忪后也陆续回过神,一时间都心有余悸地面面相觑。
最后,所有目光都汇集到朱嬷嬷面上,朱嬷嬷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我是老糊涂了……你们日后当差都仔细点,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我一样打错了算盘。”
众人又是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房里安静如旧。
朱嬷嬷忽而沉声:“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了,娘。”几个人如梦初醒般稀稀拉拉地应着。
朱嬷嬷咬牙:“大点声!”
几人都打了个激灵,连忙提高声音:“听见了,娘,我们记下了。”
朱嬷嬷缓了口气,发觉自己已出了一后背的汗。
她心下算明白了,这一场“抄家”在前,行赏在后,在罚没涉事银钱之外正好扣去了两成家产。
两成家财已足够让一家人肉疼很久了,他们感受到的绝望和懊恼又远比这两成损失更多——在刚才的片刻光景里,他们经历的是抄家之后一家老小流离失所的恐慌。现下天还冷呢,如果他们就这样被赶出去,只怕连当流民的机会都没有,不出几天就能被活活冻死。
因此在柳谨思“颁赏”之后,他们固然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但那种恐惧分毫不会因此淡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们是死也不会碰那个钱了.
别苑里,祝雪瑶对着典籍将上上下下的人都过目了一遍,杨敬安插进来的剩余宫人全在柳谨思的指认下给揪出来了。
这些人早先没经柳谨思的手,因此暂时都还没到什么要紧的位置上,留着其实也无伤大雅,但祝雪瑶为保险起见,还是将人都送回了宫,让尚宫局另换新的过来。
至于近前侍奉的人,祝雪瑶在晏玹回来后跟他打了个商量。
他面前确是用宦官比用宫女方便,该用就还用着,由赵奇管着。但院里院外需要主事的地方都由她换侍女上去,以云叶霜枝外加柳谨思为首,紫烟、青雾,婉如、静姝,雅琴、清瑟等六人已经在她面前待了几个月,都对院中事务很熟悉了,各分了一些事来管。
入了二月,春风一阵阵拂过乐阳,天气迅速暖了起来,晏玹在垂柳抽出嫩芽的好时节里封了瑞王。
至三月初三上巳节,乐阳城里已百花盛开。这年恰好赶上清明与上巳在同一日,各处都更热闹一些。温明公主早早就开始张罗一众皇子公主王妃驸马们同去踏青,但大家在踏青的地点上大有些分歧:
乐阳城外三面环山,踏青景致最好的地方是北侧山脉,可正因其景致绝佳,每逢清明踏青者众多,皇子公主们要去就得封山,大家都不大愿意这么干;
可要找人少的,那就是东边那一片人最少,但那片的景致又实在欠奉,想想都不尽兴。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可选,有的是山,有的是林,景致各不相同,总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最后还是祝雪瑶提议:“要不去我的蓁园吧?蓁园那片山景好,别的景致也都有些,又是自己的地方,不会惊扰百姓。”
温明公主其实在她说这话之前就想过蓁园,但那是她的地盘,她没开口温明公主就没提议。现下她主动提了,温明公主自是欣然接受,又命人去问了旁的兄弟姐妹的意思,众人也都没意见,清明当日一早就都到了蓁园。
这一回,温明公主为东宫的事私下里问过祝雪瑶的意思,祝雪瑶并不介意,她便也往东宫递了请帖,邀太子与太子妃同来踏青。
到了这天,晏珏却还是没来,来的只有太子妃乔敏玉。众兄弟姐妹顾着祝雪瑶的心思,见晏珏不来都不过问,可芳宁公主晏知芊还是一如既往的缺根弦,看到太子妃的第一句话就是:“嫂嫂,大哥怎么没来?”
旁边的静宁公主真挺想踹她一脚的。
不过祝雪瑶是真不介意,晏珏来不来她都无所谓。
晏珏没来也真跟她毫不相干,只听乔敏玉笑答:“父皇母后要他亲自选些可靠的人护送昭明大长公主,他这几日都忙着。”
这理由挺坦荡的,众人仔细一想却有点诧异,恒王妃道:“嫂嫂,我们一月末就听说大长公主已往乐阳来了,就算山高路远,这会儿也走了一半路程了吧?此时选人护送,路上再花些时间,大长公主都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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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敏玉垂眸淡笑:“若大长公主直奔乐阳,确是如此,那样时间也短,也犯不着加派人手。现如今是又接到大长公主的信儿,说沿途美景众多,她想顺便游山玩水,大约要晚点再到了。”
“啊?”恒王妃与康王妃都很惊诧,二人对视一眼,康王妃哑然道:“这……二圣思女心切,都眼巴巴地盼着,她在外面玩……”
乔敏玉不好评说大长公主的事,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也别说了。
但此时不止令她们诧异,也引得朝中议论纷纷——就像康王妃说的,二圣思女心切,等她回来等得望眼欲穿,她还偏在这时游山玩水?!
谱儿也大了!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二圣的态度。
此事往小了,起码不怎么孝顺;往大了说,对二圣摆谱堪称不忠。
若寻常臣子敢这样,抄家下狱都不必喊冤;就是换作其他皇子公主……
反正朝臣们议论起来,一致挂在口头的都是:“我看就是福慧君也不敢来这一出吧?”
接着便不免有人连连摇头:“福慧君就不是这样的人。多年来二圣这样宠着她,也不见她挟恩自重,她待二圣可比昭明大长公主孝顺多了。”
这些闲言碎语祝雪瑶无心理会,因为随着天气更热一重,她总算是成功把二圣哄到蓁园避暑了。虽然他们最终只答应在蓁园歇上十天,但这十天都免去了早朝和廷议,只有最要紧的奏章会被送到蓁园供他们过目,事情少了八九成,他们总归能好好歇歇。
祝雪瑶悉心准备了数处供他们消闲的地方,还提前知会了御医同来,以便趁这十日好生帮他们调养身子。
孩子和猫则暂且被送去了稍偏僻些的院落,孩子是暂且还得藏着,猫是怕扰他们休息。
但第二天祝雪瑶就发现了,藏两个孩子毫无难度,藏猫绝对是痴心妄想。
没人说得清橘子是如何在那么多宫人的注意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的院子,总之它再被注意到时已经是在帝后下榻的梧桐轩里。
彼时早膳刚端上来,皇后还坐在妆奁前整理妆容,皇帝闲着没事就先坐到了膳桌前去等她。一晃神的工夫,橘子直接跳上桌了,四脚并拢像个小摆件一样坐在桌角。
作为一只橘猫,橘子已经不出所料地长得很圆滚了。
皇帝虽然没见过它,但知道晏玹养猫,看它突然出现也并不意外,偏着头看它:“你是谁啊,不许上桌子,快下去。”
橘子望着皇帝,细声细气:“喵——”
“小胖子。”皇帝用筷尾敲它脑袋,“小五和阿瑶都不在这儿,你走错地方了,下去。”
橘子哼唧一声跳下了桌,头也不会地走了。
皇帝愣了一下,嗤笑:“还挺聪明。”
待得早膳用完,难得不用劳心政务的帝后二人欣然接受了祝雪瑶安排来的歌舞姬。梧桐轩里飘起丝竹雅乐,帝后二人吃着茶点观赏歌舞,看了没多久,橘子又来了。
大约是因为皇帝姿态闲适地盘坐在蒲团上,双腿正好盘出一个圈,橘子觉得这个地方合适,也不和人商量就直接卧了进去。
皇帝低头瞅着它:“……”
橘子不看他,已经在眯着眼睛舔毛了。
“嘿,小胖子。”皇帝叉着腰笑了,“你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皇后闻声扭头,看到橘子也一下就笑了:“哪来的猫?阿瑶他们养的?”
“应该是吧。”皇帝不太确定,但已然伸手摸了起来,摸了一把就愣住,转而拉住皇后的手往猫身上按,“快,你摸,你摸摸!”
“干什么啊?”皇后一头雾水,茫然地摸了两下,只觉得毛质挺舒服,不解地问皇帝,“怎么了?”
皇帝讶然指着橘子:“觉出来没有?我还以为它是毛蓬松呢,结果是实胖啊!”
说着就用一根手指戳橘子的肚子,乐不可支:“真敦实,像小猪。”.
另一边,祝雪瑶和晏玹发现橘子神秘失踪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他们在午睡后结伴去喂猫,发现橘子又不在。
现在家里猫多,蓁园面积又大,处处都有小猫咪喜欢的假山、大树,它们经常四处游玩,喂猫时经常有猫缺席。
但橘子很少缺席。它太爱吃了,为了吃,它几乎只在近处玩,这样无论是祝雪瑶和晏玹还是下人们喂猫它都能及时赶到,除非人有意拦着它不让它吃,否则它绝对顿顿不落。
祝雪瑶曾因此抚摸着它宽大的后背感慨:“我们橘子没有一两肉长得冤枉。”
所以,今天上午喂猫的时候橘子不在,他们还可以不多心,但下午仍旧不见踪影就不对劲了。
祝雪瑶马上喊来守着院子的下人,问他们这半天里橘子有没有回来吃饭,下人都说没有,祝雪瑶就有点慌。
这个猫不可能半天不吃饭!
夫妻两个顿时都有点慌。虽然这别苑是自家的地盘,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们养的猫,但地方太大他们不免担心出现意外——比如会不会跑得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会不会掉湖里了?会不会卡在什么地方了?
祝雪瑶赶紧命人去找,下人们见她焦急,忙不迭地出去寻。婉如守在她身边,温声劝她:“女君别急,咱们地方大,猫儿贪玩,玩累了许就随便找个地方先睡了,准能找到的。”
祝雪瑶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晏玹在旁边沉吟不语,先想了一遍各处可能藏猫的地方吩咐下去,最后问祝雪瑶:“你说会不会去父皇母后那里了?”
“不会吧……”祝雪瑶道。
她觉得猫多少还是有些怕生的,帝后昨日才到蓁园,猫见了他们不呲牙就不错了,能主动去找?
不过她还是和晏玹一起去帝后所住的梧桐轩看了看,刚到院门口就听守在那儿的小宦官笑问:“女君安、殿下安,那橘猫是二位养的吧?”
祝雪瑶:“……”
哈,真在这儿啊!
二人于是进了院,汪盛德很快迎了出来。跟汪盛德一聊,祝雪瑶就感慨自己猜得果然没错——橘子它就不可能挨饿!
虽然大半日都没露脸,看起来两顿没吃,但事实上这个猪……
……这个猫,是另找地方吃饱了。
祝雪瑶干笑道:“搅扰阿爹阿娘了,我去把它抱出来!”
但汪盛德拦住了她,和颜悦色地道:“女君和殿下稍坐一会儿,陛下和圣人正午睡呢,现在不便进去。”
祝雪瑶一听这话,心知橘子必是也在卧房里,只好坐在外面喝着茶等。
几丈之外,帝后确实在午睡,橘子也确实在卧房里,但它可没在午睡。
帝后躺下的头一刻,橘子很乖地坐在墙角给自己舔毛洗脸,把吃饭时沾染的鱼腥认认真真都舔掉了。
但舔完毛它就没事了呀。它看看面前熟睡的两个人,很善解人意地保持安静。
这种安静维持了小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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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忍不住了。
它想找人玩,于是开始东张西望。见皇帝的脚在被子下动了动,它就扑了上去。
皇帝朦胧中感觉到它的存在,没说什么,但翻身蜷起了脚。橘子失去了刚找到的玩具,便迈着猫步从两人之间走过去,一直从床尾走到床头,呼噜越打越响亮,每一步都在故意往人身上蹭。
走到床头,没人理它,它回身折回床尾。
再度往床头走的时候,它踩在了平躺的皇后身上,从脚踝一直走到胸口。
然后咣叽一下就躺下了。
皇后骤然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它:“……”
橘子看她醒了,挺满意的,马上把目标转向了皇帝。
皇后原想轰它走,见它自己又迈着猫步扭扭捏捏地下去了就没管,然后就看到它登上了皇帝的肩头。
皇帝侧躺着,看起来并不太容易让它站稳,可它圆滚的身体平衡力极好,岿然不动地站在那儿,探头去闻皇帝的侧脸。
皇后默不作声地看着,眼看它嗅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之后一屁股——
坐在了皇帝侧脸上。
“……”本来在努力无视它的皇帝也睁开了眼睛。
他背对着皇后没动,皇后只听到他说:“你这个猪,真是胆大包天。”
“哈哈哈哈。”皇后放声大笑。
皇帝也忍不住发笑,翻身把橘子从侧颊上“倒”下去,橘子怎么下来的就怎么待着了,直接瘫在二人的软枕之间。
皇帝挠挠它圆滚滚的肚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往我脸上坐?”
皇后也笑吟吟地翻过身来侧躺,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去摸橘子的脑袋。橘子被他们的上下其手摸得舒服死了,眯起眼睛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每一根毛发都透着慵懒。
卧房外,祝雪瑶和晏玹在堂屋里喝茶吃点心,正想要不要下着棋等帝后睡醒,忽听卧房的房门开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过去,还没看见人影,就见一个橘色的猫影屁颠屁颠地先跑了出来。
皇帝打着哈欠跟在后面,人未到声先至:“小胖子跑得还挺快。”
祝雪瑶和晏玹闻声连忙起身施礼问安,礼罢定睛一看,橘子已经坐在主座前的案桌上了。
祝雪瑶立刻弯腰招呼它:“橘子,下来!快下来!你不能在那儿坐着!!!”
“它叫橘子啊?”皇帝在案桌后的蒲团上坐下来,不受控制地又伸手摸猫,忽地嗤笑一声,“哪有这么大的橘子?柚子也没这么大个。”——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小猫别听,是恶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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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蝗灾十石粟,也就折一两银子。
祝雪瑶没吭声,心里却在暗想:“阿爹说得对呀!”
然后她小步跑过去,想把橘子抱回来,结果橘子也不知是看见她故意想跑还是赶巧了,扭头往下一跳,跳到了皇帝腿上。
刚伸出双手的祝雪瑶:“……”
“哈哈。”皇帝挺高兴的,手上不断地摸着橘子,“这小胖子脾气真好。”
只这片刻工夫,祝雪瑶已听皇帝叫了它两回“小胖子”了,心里暗叫不好——果不其然,在之后的几天里橘子也常来找帝后玩,然后它就渐渐开始认“小胖子”这个名字了。
祝雪瑶对此一脸复杂,私下里把橘子按在榻上,悲愤地告诉它:“叫你小胖子你还答应,那不是好话你知道吗?”
再然后她又发现,和霸王长得最像的跟班在适应了帝后入住别苑后,开始试探着和橘子一起梧桐轩玩,帝后也不知道它叫什么,便用最通俗的方式称呼它为:咪咪。
……偏偏跟班又是个狸花,算是猫中挺聪明的那一类,只用了一天它就知道帝后喊“咪咪”的时候是在叫它了。
祝雪瑶和晏玹面对这个名字还真不好说什么,因为比起“咪咪”,“跟班”似乎也不这么好听。
十日光景过得飞快,好在这十日里朝中真没什么事,祝雪瑶从第八日开始拉着晏玹一起死缠烂打,又让帝后点头同意在蓁园多歇五天,这样前前后后算下来便放松了半个月。
这半月间,帝后每天都睡足了才起、按时用膳,御医把脉后又给他们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类似的方子其实先前也开过无数回,只是他们忙起来就总没心思吃,宫人端到手边都未必会用,这回总算毫无间断地遵医嘱用了一阵。
此外,他们还在御医建议下去泡过三回温泉,第一回之后皇后就跟祝雪瑶感慨:“感觉浑身都轻松了,的确舒服。”
祝雪瑶眼看他们经这半个月的休养精神都好了不少,变得红光满面,心生欣慰之余趁热打铁:“阿爹阿娘近来调养得精力好了,延年益寿不说,料理政务想必也会更得心应手。这样事半功倍,不比日日强撑好多了?日后阿爹阿娘有工夫就多歇歇,能常来蓁园就更好了!”
其实类似的话她先前劝他们来休养时就说过,但提十次他们有八次都在说“哎你看我们忙成这样哪有工夫”“休息?我们两个都休息,天下不要了?”,还有两次是哄小孩似的敷衍她,最后肯来都是被她磨得没办法了。
现如今他们尝到了甜头,皇后再听到这话,总算是欣然点头:“你说得在理。我昨日跟你阿爹讲起来,他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年纪也不轻了,是得注意身子。现如今国泰民安,避暑的行宫倒也可以修修。”
祝雪瑶听得眼睛一亮——太好了呀!蓁园是不错,但如果能把行宫建好,自是比她这里更舒服的。
一家四口就这样父慈子孝母慈女孝其乐融融一团和气地过完了这半个月。五月底,祝雪瑶和晏玹功成身退地送走圣驾。
他们本来是想一路把父母送回宫安置好再回来,可帝后异口同声地说不用那么麻烦,近乎强硬地拒绝了他们的相送。
两个人初时天真地以为父母是怕他们累着,便依言只将他们送到了蓁园的门楼处。
等回别苑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们再次喂猫时发现帝后的“善意”恐怕别有隐情了。
……因为猫丢了。
橘子和跟班不见了。
跟班有可能是在外面玩,但橘子又没来吃饭。他们马上去梧桐轩找了也连根猫毛都没找到,再加上恰好是这两个近日和帝后最亲的猫双双失踪,这事就显得非常蹊跷!
再然后,他们就收到了帝后专门派人送回来的“信”。信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两个黑不溜秋的猫爪,明显是让小猫咪蘸墨按出来的。
两个人看完这封“信”,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祝雪瑶双目呆滞:“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晏玹无语凝噎:“谁能想到堂堂君王会当人贩子呢?”
祝雪瑶:“猫贩子。”
晏玹:“嗯对,猫贩子。”
然后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安慰自己说“小猫咪如今也算位极人臣”了呗!
《嫁给前任他弟(重生)》 50-55(第12/13页)
去往乐阳城的马车上,皇后手里端着白瓷盘子,盘中堆着去净了刺的白花花的鱼肉。乖巧的小狸花在皇后身边盘得圆圆睡大觉,对飘满车厢的鱼鲜味不为所动,皇后拈着一点鱼肉凑到它鼻子前,不厌其烦地劝它:“嘬嘬嘬嘬嘬,咪咪起来吃饭饭啦,我们吃完饭饭再睡觉觉好不好?”
在这岁月静好的画面旁边,皇帝正拼尽力气抱住疯狂挣扎的橘:“小胖子,你不能再吃了小胖子!它一份你一份半,你可以了!哎哎哎乖,别挠!哎呀我这龙袍……唉呀!”
圆滚的橘哪管什么龙袍,它眼里只有那盘鱼肉。
它在皇帝怀里挣扎嘶吼,撕心裂肺的声音活像在遭受令人发指的虐待.
东宫,方雁儿近来与衔泥巷的故人们走动愈发多了。太子妃起先很是警惕,生怕惹出什么是非牵连到自己身上,后来发现她不过是往外面送些自己爱吃的菜,外面回过来的要么是书信、要么是一些有趣的民间小玩意,乔敏玉也就渐安了心,嘱咐宫人对这些信件物件例行检查,也就不再多管了。
凭着这些东西,方雁儿又多了些可以和太子谈论的话题。
不出她所料,太子对民间轶事果然还是感兴趣的,每每聊起来总能听得津津有味。
六月下旬,户部来报有些地方闹了蝗灾,闹得并不算多厉害,但因闹灾的半数郡县离乐阳都不太远,一时蝗虫虽然没来,但流民已经渐往这边来了。
流民一旦入城,乐阳难免混乱,户部便与兵部一起设卡阻挡流民进城,又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稳定民心。
但这种事是难以做得十全十美的,乐阳作为国都,人员往来不少,虽能重兵把守却不能完全关闭城门。因此总会有流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入城求生,城中较以往还是会乱些,抢劫、行窃案子会添许多,人心也会不稳,粮价、盐价都会走高。再有投机者囤货居奇,物价又会进一步飞涨。
稳固乐阳局面的差事被交到东宫,晏珏深知此事不能大意,领着东宫官们议事。
官员在东宫明德殿进进出出,如潮水般去了又来,但太子始终都在。
这样忙碌的时候总会忘了时辰,于是晏珏直至走出明德殿时才发觉自己不眠不休地忙了一天一夜。意识到这一点,先前被忽视的疲惫感就瞬间翻涌上来,晏珏只觉头重脚轻,举步就往北走。
刘九谋领着一众宫人无声地跟着,步入北宫宫门,刘九谋很快从太子去往的方向摸索出了他要去何处,递了个眼色示意手下先去栖雁居传话。
复行小半刻,宫人们识趣地在月门外止了步,太子独自步入栖雁居,两个宫女正齐声站在廊下明快地数着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晏珏抬眼一看,方雁儿正踢毽子。她会武,不似乐阳贵女们那样弱不禁风,连踢毽子都比旁人踢得高。一只五颜六色的羽毽在她面前有节奏地跃上蓝天又落下来,让这一派肃穆的宫廷院落都多了几分活泼。
晏珏不自禁地浮现笑意,笼罩身心的疲惫感淡去了许多。他有意不去扰她,在旁边安静地看,但她还是发现了他,忽而大喝一声:“接着!”
羽毽凌空飞来,晏珏眼中一凛,来不及抬脚去踢,但伸手一把攥住了。
“哈哈,还真教你接住了!”方雁儿笑意爽朗地朝她迎过来,廊下的宫女连忙施礼,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方雁儿额角的汗珠,她目光清澈地打量他:“怎么脸色这样差,昨晚没睡好么?”
“没睡。”晏珏苦笑,“为流民的事一直忙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方雁儿目露讶色,立刻拽着他进屋:“那你快去睡一会儿。”说完忽又意识到什么,再度扭头看他,“用膳了么?”
“用了。”晏珏想了想,“应是半夜时吃了些点心。”
“光吃点心怎么行。”方雁儿连连摇头,旋即吩咐宫人去传膳,继而抱着晏珏的胳膊笑道,“你先用膳,然后好好睡一觉,我关了院门,让他们都不许来扰你。”
晏珏点了头,和她一同进屋,简单用了早膳就躺下睡了,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睡在身边的晏明杨。
他快一岁了,近来愈发调皮,也就睡觉的时候还能安静。
晏珏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浮现笑意。方雁儿坐在床尾读着一本讲剑术的书,见他醒了马上将书放下,压低声音兴冲冲地道:“阿珏,我好久没出宫了,我们出宫一趟吧?”
晏珏早习惯了她的想一出是一出,边撑起身边笑问:“想去哪儿?”
方雁儿上了榻,大喇喇地跨坐到他腿上,面对面地望着他,神色郑重了一些:“去哪儿都行,唉……”她哀伤长叹,满目悲色,“灾情的事你着急,我也越想越不安,总怕那些官员欺上瞒下,到头来还是百姓吃苦。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去亲眼瞧瞧,咱们都能放心一点!”
晏珏略作沉吟,觉得她所言有理,欣然点头:“好。”
“嘻嘻。”方雁儿甜甜一笑,倾身凑近晏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晏珏被她看得发笑:“看什么?”
方雁儿低下头,脸颊泛红,认认真真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有你可真好,多看你一眼我都开心!”
晏珏笑出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方雁儿温顺地在他怀里轻蹭,心里想着太子妃、侧妃、许良娣……眼中不由泛起凌光,环在他腰际的双臂紧了一紧.
蓁园,祝雪瑶认真回忆一番,的确对上一世的这场蝗灾毫无印象了。
所以她无法借取上一世的经验,不过这同时也说明这场蝗灾闹得不会太大,至少没大到让她记半辈子的程度。
因此她并不需太紧张,但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应对——一方面她得观察着东宫,看看晏珏有什么动作;另一方面,蓁园地处乐阳城郊,坐拥良田万顷,无论蝗虫飞不飞过来,在这样的天灾里都会有点麻烦。
结果这“麻烦”比祝雪瑶预想中来得还要更快一些。在她听闻蝗灾的当晚柳谨思就亲自来禀,说有流民进入蓁园,让巡逻的侍卫拦下了,但蓁园地方太大,恐怕还有侍卫没看见的已经进了村子。
柳谨思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但这大风大浪基本都是宫苑事务,面对天灾和流民她也慌,忧心忡忡地告诉祝雪瑶:“若流民大量涌进来再聚众闹一些事,二圣派给您的两千人未必够用。依奴婢看,您不如先回乐阳府邸避一避,万一这边真出什么乱子也不会伤了您。”
祝雪瑶想了想,道:“回府倒是可以,但蓁园这边住着几万号人,我也不能不管。过去这些年蓁园应该也遇过灾,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柳谨思苦笑着叹气:“女君,这是天灾,真闹起来没什么好法子。左不过挡住流民,尽量让他们去城郊的粥棚。那地方离咱们不远,流民们大多是肯听劝的。至于那些聚众闹事、烧杀抢掠的……”柳谨思摇摇头,“那便只能狠心处斩几个,图个杀一儆百。”
祝雪瑶颔首道:“这都在情在理,可若这蝗灾波及了蓁园,又当如何?”
柳谨思略微一滞,然后重复了那句话:“女君,这是天灾。”她的气息弱了些,“倘若蝗虫真来了,今年的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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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的不是税粮。”祝雪瑶淡淡摇头,“我和五哥两个人顶着三个爵位,不差这一年的粮钱。我是想问你,若灾闹到了蓁园,各村的百姓可有性命之虞?这事你们从前是如何应付的?”
“这……”柳谨思静默半晌,轻声道,“女君,天灾都会死人的。有些人家底厚些抑或运气好些,手里有些余粮,就能熬过去;有些被逼得卖儿卖女,总也能保住性命;至于实在没办法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言下之意:从前遇上这事也没什么可“应付”的,老天爷不赏饭吃,谁也没法子。
祝雪瑶又问:“咱们有存粮没有?”
柳谨思答说:“那是有的。”
祝雪瑶:“将蓁园上下的人口都算上,存粮够吃多久?”
柳谨思想了想:“这要看怎么吃。倘若都兑成别苑里日常所用的精米精面,坐吃山空只够几个月。若以粟计算,只供维持性命,大约两三年也够,再长就不好说了。”
祝雪瑶点点头:“你去取账册和算盘来,咱们一起做做打算。”
柳谨思听到此处已明白她的意思,先依言取来了她要的东西,与她相对落座在案前后想了又想,还是劝了一句:“女君心善,但此事还需仔细斟酌损益才好……若真开仓放粮,蓁园上下就都指着这些粮吃饭了。蝗灾不知何时才能过去,上下数万口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祝雪瑶抬眸看着她:“你适才说若只以粟计,两三年也够,我想这蝗灾横竖是闹不到两三年的。至于斟酌损益——”她薄唇紧紧一抿,语重心长道,“我与五哥这样的身份横竖是饿不着的,你们这些在别苑里当差的同样一文钱也不会少。园子里每年收上来的地租、税银于我们而言都不过是额外的进项,有它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如此若要斟酌损益,唯有人命最重。我既有满谷满仓的粮食放着,难道要冷眼旁观别苑之外饿殍遍地,看着村子里的百姓卖儿卖女?”
柳谨思心下实是赞同她行善的,劝那一句只是因为身在其位便该为主家打算,不得不劝;也怕祝雪瑶日后后悔,平白让她受些牵连。
现下听祝雪瑶想得清楚态度又坚定,柳谨思就放了心,颔首道:“奴婢听女君的。”
于是两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晏玹前两日因上朝回了乐阳,下午回到蓁园,才进凉风馆就见她们在忙,上前问清了在忙什么事,便也帮着一起算。这样一同忙到傍晚,祝雪瑶对大致的收支都有了数,心下便拿定了主意,有条不紊地交待给柳谨思:“如果流民闹得不厉害,我们就一直留在蓁园。如果闹得厉害了,这边就交由你打理。”
她顿了顿:“你记着,只要蝗灾没闹过来,咱们这边就不设粥棚,免得把流民吸引过来,出了事咱们受不住。”
柳谨思颔首:“奴婢明白。”
祝雪瑶续道:“但若蝗灾闹过来了,粥棚便不得不开。到时候,一是将粥棚设在既远离别苑,也远离入口的地方,尽量不让外面的流民知道;二是两千兵马随你调用,以免生乱;第三点最要紧——园子里的人家不说个个一家老小齐全,大多也都有女人有孩子。施粥时若遇青壮男子来取,须得先行确定他家中并无姊妹妻儿,若有,就需让女人孩子来取才行。”
祝雪瑶说着轻轻一喟,又说:“我知道这般行事会添许多麻烦,乐阳城外给流民施粥不会这样办、也办不到这一点。可咱们这里都是住在蓁园的人,家家户户都有清晰户籍,查起来虽费工夫,却能多救些命,这便值得。”
祝雪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柳谨思听明白了,晏玹也听明白了。
千百年的史书记录了不知多少场天灾,常出现“岁大饥,人相食”这样的字眼。这寥寥几字已足够残忍,可现实总比史书更鲜血淋漓——“岁大饥”不仅有“人相食”,更是一场“弱肉强食”,被吃的首先是女人,其次就是孩子。
就算不闹到“人相食”的地步,家里遭灾时被卖了换钱的也总是这二者。
所以祝雪瑶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样便是闹起灾,青壮男人们为了讨到那碗糊口的粥也不能卖妻卖子。就算结果不如设想,能推迟一阵也是好的。
柳谨思深深颔首:“奴婢记住了。咱们这里的村子也就这些,到时尽可在各处村口施粥,户籍也不算难查。”
“嗯。”祝雪瑶点头,手里翻了翻眼前算账的纸页,抽出其中一样,边看边说,“还有一事,与蝗灾不大相干,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可以等蝗灾过去再吩咐下去。”
柳谨思说:“女君吩咐便是。”
祝雪瑶道:“我刚才仔细看了,咱们这儿每户佃农约是耕种六十亩地,一年可收五十多石粟。这数字看着不少,可算下来五口之家口粮少说也需三十石粟,再有地租十五石、税五石,一年下来也没有几个子的结余,倘若收成不好,入不敷出也不奇怪。再有个婚丧嫁娶、治病买药的事,一夜之间就能被逼得家破人亡。”
“是这样。”柳谨思长叹,“寻常人家多是这样的。蓁园都是良田,度日已算轻松。若在外头土地贫瘠之处,日子更是艰难。”
这回不待祝雪瑶说话,晏玹已先忍不住道:“我记得蓁园都是永业田吧……”
永业田,简而言之就是不必向朝廷交税,收上来的地租和税全是他们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因为蓁园并不是他的产业。
他睇了眼祝雪瑶,本想看看她的意思,正好对上她的一双笑眼:“五哥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她接着向柳谨思道:“既是永业田,咱们收个地租就得了,今秋开始免了税吧。另外地租也可降降,现下六十亩地是十五石粟的租,今年起降至十石。这样每户人家一年下来能多拿十石粟,日子都宽裕一些。”
柳谨思再度尽职尽责地提醒:“这样女君一年可要少赚上万两银子。”
“不妨事。”祝雪瑶轻松地摇头,“我还是那句话,我和五哥横竖是饿不死的,蓁园的钱是多是少都不过锦上添花。阿爹阿娘当年揭竿而起打这天下,是因为一家人让先朝昏君逼得快活不下去了。如今我们站在万人之上,抬抬手让下面的百姓多一口饭吃,也算将心比心,你就放心去办吧。”
祝雪瑶说得云淡风轻,私心里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方——她的产业实在是太大了,不算爵位带来的俸禄,光蓁园和各地商铺一年就有四五十万两银子的进项。即便这样大刀阔斧地免了税银减了地租,亏的钱记到账上可能都看不出来。
但对蓁园的百姓来说,一年多十石粟可能就是生病受伤时能不能保住性命的分别。
十石粟,也就折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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