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见萧王爷正似笑非笑地立于月下，那双眼里却淬着点点寒芒。

    许淳安不动声色地朝暗处的长风打了个手势，长风会意，欲传讯暗卫。

    “在本王面前，世子爷还是莫要耍这些手段了。”萧王爷抬手，林中霎时亮起数十点寒光，箭矢尽数对准许淳安与长风。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未达眼底：“许国公，随本王这边说话。”

    许淳安瞥了眼那些箭镞，淡淡道：“既如此，本国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行至密林深处，萧王爷指了指一块凸......

    “朕的侄女岂是他一个小小世子说拒便拒的？”

    话音未落，殿内烛火微颤，铜炉中沉香袅袅一滞，仿佛连空气都凝了一瞬。

    萧棠仍跪着，肩膀微微抖动，却不是因悲恸——而是强抑着喉头翻涌的冷笑。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意压住胸腔里几乎要撞破肋骨的讥诮。小小世子？呵……若许淳安真是个“小小”世子，怎会三年内平三州叛乱、拓北境三百里、以三千轻骑奇袭敌营斩首七千？又怎会让皇上寝食难安，连赐婚都要反复掂量，唯恐他再立一功，便真要将国公之位双手奉上？

    可她不能笑。

    她只能哭。

    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金砖地上，洇开细小的深色圆点，像被碾碎的朱砂。她听见自己声音哽咽，断续如被风撕裂的绢帛：“臣女……不敢求陛下为臣女做主……只求……只求能见孩子一面……哪怕隔着屏风，听他唤一声‘娘’……也够了……”

    皇后眸光一闪，悄然与皇上交换一瞥。

    皇上端坐不动，龙袍袖口垂落于膝，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玉带钩上那枚蟠螭纹——那是当年萧棠襁褓时，他亲手所赐的长命锁所化。如今锁已熔铸成钩，纹路却愈发清晰。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尚是太子时，曾抱过那个裹在绛红锦缎里的小女婴。那时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把小手攥成拳，一下一下，轻轻敲在他手背上。

    那力道软得像片羽毛，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而今这双拳头，正死死抵在金砖之上。

    皇上喉结微动，终是开口，声线低沉却不容置喙：“传旨。”

    殿外内侍立刻躬身应诺。

    “着礼部即日拟诏，明珠郡主萧棠，品性温淑，德容兼备，着赐婚许国公府世子许淳安。婚期择吉日定于三月十五，不得延误。”

    萧棠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发间金簪微微晃动，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成了。

    不是她嫁给了许淳安。

    是许淳安，被钉上了皇家的砧板。

    ——皇上要借她的婚事，缚住许淳安的翅膀。

    可她萧棠，从来不是那根绣金丝线，而是执针之人。

    诏书颁下，坤宁宫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皇后亲自扶起萧棠，替她拭去泪痕，指尖拂过她眼下微红的皮肤，笑意温软：“快别哭了，往后就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该端着些体面才是。”

    萧棠垂眸，顺从地由着皇后挽住自己的手腕，声音犹带鼻音：“臣女……谨遵娘娘教诲。”

    可就在她低头的刹那，余光瞥见皇后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内侧，刻着极细的“永宁”二字——那是先帝嫡长女、已故永宁大长公主的封号。而永宁大长公主，正是许淳安生母。

    萧棠心口猛地一跳，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原来如此。

    皇后并非单纯偏帮她，亦非怜惜她孤弱。她是借她这柄刀，去削许淳安身上最后一点“孝”字根基——许淳安若敢抗旨，便是不孝不忠；若顺从，则等于当众认下自己曾弃永宁公主血脉于不顾，更坐实薄情寡义之名。而皇后，只需稳坐坤宁宫，看这对冤家互相撕扯，血溅宫墙。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她悄悄吸了口气，将那点惊疑压回肺腑深处，转而仰起脸，唇角怯怯弯起一道弧度：“娘娘，臣女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挑眉，似觉有趣：“但说无妨。”

    “臣女……想求皇上恩典，允准臣女婚前入国公府探视幼子。”萧棠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臣女不敢奢望朝夕相伴，只盼能亲手为他缝一件小衣，绣一朵海棠——那是……他生辰时，臣女许下的愿。”

    皇上目光骤然锐利。

    许淳安之子生辰？

    他竟不知此事。

    许淳安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孩子生辰。

    皇后亦是一怔，随即含笑点头：“好孩子，这份心意，陛下必会应允。”

    皇上却未立刻应下，只凝视萧棠片刻，忽而道：“你既知他生辰，可知那日，他为何啼哭不止？”

    萧棠浑身一僵。

    那一日，孩子刚满周岁，府中设宴。她抱着孩子穿过游廊，忽闻老夫人房中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药碗碎裂之声。她心神一乱，怀中孩子便剧烈挣扎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凄厉得仿佛魂魄被生生扯离躯壳。她慌忙安抚，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直到许淳安匆匆赶来，只将孩子接过臂弯，低声说了句“莫怕”，那哭声竟戛然而止。

    后来她才知，那一日，正是永宁大长公主灵位前香炉倾覆、青烟散尽之时。

    而许淳安，独自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她如何能答？

    可若答不出……便是破绽。

    萧棠睫毛轻颤，泪水再度盈睫，却不再落下，只任其悬在眼尾，将坠未坠，如露凝珠：“臣女……不知。只知那日，孩子攥着臣女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仿佛……仿佛怕一松手，就再也寻不到娘了。”

    她抬眸，泪光中目光澄澈，毫无闪躲：“陛下，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权谋争斗，他只知道谁给他暖，谁喂他乳，谁在他病中彻夜不眠……臣女不敢求别的，只求这一纸婚书，能换他一生安稳。”

    皇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颔首：“准。”

    ——他信了。

    不是信她的话，而是信她敢说这话的胆量。

    一个被弃之如敝履的婢女所出之女，敢在帝王面前剖心沥胆，字字不提委屈，句句皆为幼子。这般隐忍，比哭天抢地更令人心折。

    更令他笃定：此女，可用。

    萧棠谢恩退下时，脚步虚浮，仿佛真被喜讯冲得晕眩。可跨出坤宁宫门槛那一刻，她指尖悄然捻起袖口一枚暗扣——那是临行前父王塞进她袖中的铜铃，铃舌已被磨得锃亮，内壁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铃响三声，东角门启。”

    她不动声色，将铜铃按进掌心。

    回到王府，已是申时。

    萧王爷正在书房枯坐，案头摊着半幅未完的《寒江独钓图》，墨迹半干，渔舟孤悬于素绢之上，四顾茫茫，唯余一竿寒雪。

    见女儿进来，他搁下笔，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皇后所赐的金簪，又落回她脸上，未问宫中情形，只道：“饿了么？”

    萧棠摇摇头，径直走到画前，凝视那叶扁舟许久，忽然伸手，蘸了砚中余墨，在渔舟旁空白处，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

    萧王爷眼皮一跳。

    白鹭非祥禽，古来多喻孤高桀骜、不羁于俗。

    更兼“鹭”与“路”谐音——此路不通，另辟蹊径。

    他沉默片刻，取过镇纸，缓缓压在画轴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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