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棠儿，你记住，今日你添的这笔，不是为许淳安添的。”

    “是为咱们王府，添的活路。”

    萧棠垂眸，掩去眼中汹涌的潮意：“父王，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萧王爷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棂窗。暮色已沉，王府后巷一盏灯笼幽幽亮起，灯影摇晃，映出对面酒肆二楼一扇半开的窗。窗内烛火明明灭灭，隐约可见一人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身形清峭如松。

    正是许淳安。

    萧王爷并未收回目光，只淡淡道：“他来了。”

    萧棠顺着父王视线望去，心头一跳，却未作声。

    那扇窗后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转过头来。

    四目隔巷相望。

    暮色如墨，风卷残云，远处更鼓遥遥敲了三声。

    萧棠袖中铜铃，无声震颤。

    她忽然笑了。

    不是怯懦，不是哀怨，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一笑，如冰裂春水，锋芒毕露。

    许淳安瞳孔微缩。

    他看见她抬起左手，指尖缓缓抚过发间金簪——那支皇后亲手所簪的、象征皇家恩宠的簪子——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腕脉门。

    不是威胁，不是示弱。

    是宣战。

    许淳安面色骤寒。

    下一瞬，他转身离去，窗扇“砰”地合拢，隔绝了所有光影。

    萧王爷这才收回视线，回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今晚，你去祠堂。”

    萧棠敛衽：“是。”

    王府祠堂肃穆幽深，檀香凝滞。

    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首那块，赫然是她生母——先帝亲封的“贞慧夫人”萧氏灵位。牌位前，供着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三支干枯的海棠枝。

    萧棠取出袖中一方素帕，轻轻覆在瓶口。

    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海棠，蕊心一点朱砂，如血未凝。

    这是她生母遗物。

    当年母亲病重，她偷偷剪下母亲枕边一支海棠，夹进诗集，后来诗集失火焚尽，唯有这支干枯海棠，被母亲用素帕包好，交予奶娘：“若棠儿长大，告诉她——花未开时最烈，人未言时最狠。”

    萧棠闭目，指尖抚过帕上那点朱砂。

    门外忽有轻叩三声。

    奶娘捧着一只紫檀匣进来，放在她手边，俯身低语：“郡主，王爷让奴婢送来这个。”

    匣盖掀开。

    内里并无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全是许淳安少年时所作诗稿。字迹清峻，墨色浓淡相宜，每一页右下角，都钤着一方小小朱印：“棠荫”。

    那是她名字里的“棠”字，加一“荫”字，意为庇护。

    他十七岁那年，曾当着满园宾客，将这方印按在自己新撰的《北疆策》扉页上，朗声道：“此策若成，愿为棠荫百年。”

    后来，北疆策成，他凯旋。

    而她，被老夫人一杯堕胎药，打掉了腹中三个月的胎儿。

    再后来，他去了北疆，一去三年。

    这叠诗稿，是他在北疆寄回的最后一封家书附件。随信附言：“待归，共赏棠荫。”

    信送到那日，她正被锁在佛堂抄经。

    奶娘替她收着，从未敢递。

    萧棠手指抚过那些陈年墨迹，忽然问：“奶娘，您说我该恨他么？”

    奶娘沉默良久，只道：“郡主，恨一个人，要用一辈子；爱一个人，只要一刹那。”

    “可您忘了，”萧棠睁开眼，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我早已不爱他了。”

    她合上匣盖，起身，将素帕郑重叠好，放入匣中。

    然后，她走向祠堂最深处——那里供着一座空龛。

    龛前无牌位，只有一柄乌木剑鞘，鞘上缠着褪色红绫。

    她解开红绫，抽出鞘中之物。

    不是剑。

    是一截枯枝。

    枝上三朵干瘪海棠，花瓣蜷曲如拳，颜色早已褪成惨白，却依旧倔强挺立，未落分毫。

    这是十五年前，许淳安亲手折下、插在她窗台的那枝海棠。

    当年她病中呓语：“若海棠不谢，我便不走。”

    他便日日换水，夜夜守候，直至整座王府都传说——许世子痴了。

    后来，她还是走了。

    可这截枯枝，他竟一直留着。

    萧棠指尖划过枯枝纹理，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祠堂里撞出回响，冷冽如霜刃出鞘。

    “许淳安啊许淳安……”

    她将枯枝放回龛中，重新系好红绫，转身时，裙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像无数细刃刮过青砖。

    “你以为你在守一株海棠。”

    “殊不知，我早把根须，扎进了你的命脉。”

    子时将尽，王府西角门悄无声息开启一条缝隙。

    萧棠披着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她步出府门，未乘轿，未带侍从，只有一柄寻常油纸伞撑在头顶，伞面绘着半幅墨竹——竹节嶙峋，疏影横斜，分明是许淳安惯用的笔意。

    雨丝斜织，青石巷湿滑如镜。

    她一步步往前走，伞沿微抬，露出一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怯，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前方，许淳安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一线。

    他坐在阴影里，手中握着一卷《璇玑道人棋谱》，书页翻至末章——那里，被人用朱砂圈出一句：“弃子争先，非为损，实为势。”

    萧棠停步，伞尖轻点地面。

    雨声淅沥，世界只剩下两人之间三丈距离。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世子，明日诏书颁下，你便是我的夫君了。”

    许淳安抬眸。

    雨光映入他眼底，碎成万千银针。

    萧棠微微一笑，伞沿再抬三分，露出全部面容，唇角弯起的弧度，与十五年前那个病中少女一模一样：“可你记住了——不是我攀附了你。”

    “是你，终于……走到了我的局里。”

    马车帘幕，无声垂落。

    萧棠转身，斗篷旋开一道玄色弧线，踏入更深的雨幕。

    她身后，王府高墙之内，更漏滴答，恰数三声。

    东角门，缓缓合拢。

    而宫城深处，御书房内，皇上将一枚黑子按在棋盘“天元”位上，棋子落定，声如裂玉。

    “传朕口谕——即日起，许淳安擢升兵部侍郎，协理北疆军务。”

    心腹太监躬身领命，退出时，却见龙案一角，静静躺着半片海棠花瓣——不知何时飘落，脉络清晰，边缘微卷，仿佛刚从枝头坠下，犹带余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