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夫集结的日子,雪下得比前几日密了些。
县城南门外的空场上,挤了黑压压一片人。五百个民夫,大半是四十往上的汉子,也有几个看着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身上都背着破旧的铺盖卷,手里拎着粗陶碗,脚边放着麻绳捆好的铁锹、扁担。周围站着不少送行的妇人
老人,抹着眼泪低声叮嘱,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脸冻得发紫。
管杂役的小吏站在土坡上,扯着嗓子点名,点到一个就往旁边领,十人编一伍,伍长管着,免得走散了。喊到第三批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这大冷天的,往黎阳送,路上冰天雪地的,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声音不大,可周遭的人都听见了,气氛一下子更沉了。
李昭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没穿官袍,就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个遮雪的斗笠,身后只跟着徐奕和两个亲卫,混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没人认出来。他听见了那句嘟囔,也看见最边上一个老汉,裤腿上还沾着泥,估计是刚从地里被叫过来
的,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灭了也没察觉,就那么攥着发呆。
徐奕想上前喝止那些闲话,被李昭抬手拦住了。
“别吓着他们。”他声音压得很低,“换谁被抽走,心里都有怨气,发两句牢骚算什么。”
他迈步走上土坡,管点名的小吏见了,连忙要行礼,李昭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点,自己站在旁边,对着底下的人群开了口。
“诸位父老。”
声音不高,可底下的喧闹慢慢停了,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
李昭扶了扶斗笠,雪落在肩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知道,这大冷天,叫大家往黎阳去,遭罪。”他说得很实在,没讲什么大道理,“路上冷,活也重,说不定还要受军爷的气。这些,我都清楚。
底下没人说话,都静静听着。
“去是得去。”李昭顿了顿,“黎阳那边要防曹操,工事得修,粮草得搬,这是公事,躲不过。但我跟大家保证几件事。第一,路上的干粮,县衙管够,每人多发两斤炒米,饿不着。第二,每人发一块粗麻布,路上裹脚,别冻
烂了。第三,家里有老人孩子没人照看的,跟里正说一声,县里会安排人帮衬着,春耕之前,地里的活有人搭手。第四,若是路上受了委屈,或是伤了病了,只管捎信回来,县衙会派人去交涉。”
几句话说完,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紧绷的脸色松了些。
那个蹲在地上抽烟的老汉,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扯着嗓子喊:“府君都这么说了,咱还有啥说的!去就去,不就是出力气嘛!”
有人起头,旁人也跟着应和,抱怨的声音少了,大多是收拾东西的响动。
徐奕站在一旁,心里暗自佩服。换做别的县令,多半是拿军令压人,要么就是讲一堆大道理,反而容易激起民怨。自家主公就几句话,实打实的好处摆出来,怨气自然就消了。
半个时辰后,人点齐了。
五百民夫,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由两个县吏带着,二十个乡勇护送着,往南边黎阳的方向去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一些。
李昭站在坡上,看着队伍走远,直到拐过前面那道土岗,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目光。
“都安排妥当了?”他问徐奕。
“妥了。”徐奕点头,“炒米、麻布都发下去了,家里有困难的,也都登记了,回头各乡的里正会安排人帮衬。护送的乡勇也交代过了,路上不许苛待民夫,尽量找避风的地方宿营,真有人病了,就近找医坊看,费用县里出。”
“嗯。”李昭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黎阳那边,估计很快就要打起来。这些民夫过去,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开春之前,地里的活不能耽误,各乡要组织好互助,别让人家出去卖力气,家里地荒了。”
“属下记下了。”
两人踩着雪往县衙走,雪落在斗笠上,沙沙地响。
走了没多远,陈到骑着马从北边过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主公,北边边界又出事了。”
李昭脚步一顿:“又是淳于琼的人?”
“是。”陈到抹了把脸上的雪,“这次不是小股劫掠,是他手下一个军侯,带着百十来号人,扮成盗匪,占了边界上的一个废村,抢了过往的商队,还把咱们两个巡哨的乡勇给伤了。人现在还在废村里待着,看样子是打算赖着
不走了。”
徐奕脸色一变:“他胆子也太大了!刚罚了半年俸禄,还敢这么干?”
“他是觉得咱们刚抽走五百民夫,边界人手少了,好欺负。”李昭冷笑一声,“再者,扮成盗匪,他大可以推说不知道,是山里的贼寇干的,跟他高唐没关系。”
“那咱们怎么办?”陈到问,“直接带兵过去把人赶出去?”
“赶是要赶,但不能咱们先动手。”李昭思索片刻,很快有了主意,“先派人去交涉,递文书给淳于琼,就说边界有盗匪作乱,扰了商路,问他管不管。他要是管,自然最好;他要是不管,那咱们再动手,是替他剿匪,名正言
顺。”
“高。”徐奕赞了一句,“他装糊涂,咱们就陪他装。他说不知道是他的人,咱们就当真是盗匪,剿了也就剿了,他有苦说不出。”
“就这么办。”李昭吩咐,“陈到,你先调一百人,往边界废村那边靠,别靠太近,等着消息。我这就写信给淳于琼,派人快马送过去,限他一日之内答复。他要是不管,咱们就动手。”
“诺!”陈到应声,翻身上马,匆匆去了。
回到县衙,李昭立刻写了封信,措辞客气,只说边界有匪患,惊扰商旅,还伤了本县乡勇,请淳于将军派兵一同清剿,或是交由平原自行处置。信写好,封上火漆,挑了个腿脚快的驿卒,快马送往高唐。
信送出去之后,徐奕还有些担心:“主公,淳于琼会不会故意拖着不答复,就耗着咱们?”
“他拖得起,咱们也耗得起。”李昭坐在案前,翻看着南边送来的斥候简报,“那废村在边界线上,没什么油水,他占不了多久。他就是想恶心咱们一下,试试咱们的底线。真要是咱们硬气起来,他反倒不敢真闹大。毕竟刚受
了罚,再闹出边界冲突,邺城那边他不好交代。”
正说着,送南边消息的斥候也到了。
斥候一身雪,进门先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单膝跪地禀报:“主公,黎阳那边打起来了。曹操的人先动的手,派了一队人渡河,袭了袁绍的一个粮站,烧了十几车粮。袁绍大怒,已经调了濮阳的守军往黎阳增兵,两边隔着黄
河对峙,看样子是要真打了。
李昭心里一动。
果然还是打起来了。
袁曹两家的矛盾,攒了不是一天两天。之前有黄巾当共同的敌人,还能维持表面和气,现在青州黄巾散得差不多了,兖州和冀州地盘挨在一起,利益冲突摆到明面上,早晚要有一战。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曹操那边,派的谁领兵?”
“听说是于禁。”斥候回道,“袁绍这边,是颜良将军在黎阳坐镇。”
李昭点点头,示意斥候下去歇息。
徐奕皱着眉:“主公,这要是真打起来,袁绍肯定还要征粮征人。咱们刚送了一千斛粮,五百民夫,再征下去,平原可就真见底了。”
“见底也得给。”李昭平静道,“只要还挂着袁绍治下的名头,军令就不能硬抗。但给多给少,给好给坏,就由咱们说了。真要是催得紧,就把仓底的陈粮都清出去,能湊多少是多少。民夫的话,就说冬天青壮都回乡了,凑不
齐,能拖就拖。”
“就怕逢纪在旁边煽风点火,逼着主公出更多。’
“他煽他的,咱们哭咱们的穷。”李昭笑了笑,“这年头,哪个县不叫苦?真逼急了,就把流民名册、赈济账目都摆出来,让他算。总不能让咱们把百姓的口粮都搜刮干净吧。袁绍还要脸面,不会做得太绝。”
徐奕想想也是这个理。
袁绍自诩名门之后,最看重名声。若是把地方逼得民不聊生,传出去不好听。只要平原摆出一副“我已经尽力了,实在拿不出来”的样子,袁绍也不会硬逼到绝路。
“对了,”李昭忽然想起一事,“之前让你安排的,往南边去的商队,怎么样了?”
“已经出发两批了。”徐奕回道,“都是运的布帛、干果,还有些本地的土产,装作普通行商,往兖州那边去。主要是探探路,看看曹操那边的市价,还有关卡严不严。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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