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大,碎碎的盐粒似的,落地上就化了,只在瓦檐、草垛、田埂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天刚蒙蒙亮,王二就揣着两个糠窝头,往城西屯点赶。冷风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他把旧棉袄往紧里裹了裹,手上的冻疮又痒又疼,他攥
了攥拳头,没当回事。
城西屯点挨着新修的坞堡,外头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农庄,土坯墙,茅草顶,门口堆着小山似的柴草。进了门才不一样,院子里平整出一大片空地,十几个汉子正蹲在墙根擦梭镖,枪头磨得亮闪闪的,都藏在柴房里,外头看不
见。
屯长姓李,是个退伍的老兵,脸上有道疤,看着凶,性子却稳。看见王二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先去灶上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练。”
王二“哎”了一声,往灶房去。灶上大铁锅熬着粟米汤,冒着热气,旁边筐里摆着几个咸菜疙瘩。他舀了一碗,蹲在灶门口喝,热汤滑进肚子里,一路暖到心口,手上的冻疮好像都不那么痒了。
旁边几个汉子边喝边小声唠。
“听说了吗,昨儿北边王家庄那边,来了几个高唐的兵,抢了两袋粮,还推了一把。”
“真的假的?淳于琼不是被罚了吗,还敢过来?”
“谁知道呢,许是觉得咱们乡勇裁了,好欺负呗。”
“裁?裁个屁。”一个汉子撇撇嘴,压低声音,“明面上裁了,暗地里不都在这儿呢。真要是敢过来,叫他们有来无回。”
“小声点,别叫外人听见。”
王二捧着碗,没插话,心里却踏实。
原先还担心裁了乡勇,村里没人护着,再遇上贼寇没法子。现在好了,人还在,枪还在,只是换了个名头,对外说是护田的民夫。真有事,抄起家伙就能上。
喝完汤,众人拎着梭镖到院子里练。李长站在前面,喊着口令,一招一式教得仔细。刺杀、格挡、列队,练得满头大汗,雪沫子落在头上,很快就化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练到半上午,远处忽然奔过来一骑,马跑得急,到了坞堡门口勒住缰绳,骑手翻身下来,对着李屯长低声说了几句。
李屯长脸色一下子沉了,转身对着众人摆手:“都停一下。刚收到消息,东边马家坳遭了,高唐过来十几个兵,抢了三户人家的粮,还伤了个老汉。主公传下令来,赵将军已经带人过去了,咱们点留一半人守着,另一半跟
我去东边边界巡着,别让这帮人再往里头闯。”
众人立刻精神了,纷纷抄起家伙。王二也攥紧了梭镖,手心有点出汗,却不慌。
他长这么大,没正经打过仗,可他知道,身后是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地,不能让外人随便闯进来糟蹋。
队伍很快集结好,沿着土路往东边去。雪已经停了,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王二走在队伍里,踩着薄薄的积雪,听着前面沙沙的脚步声,心里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县衙这边,李昭刚听完斥候的禀报。
徐奕站在一旁,眉头拧成疙瘩:“淳于琼也太过分了!刚被罚了半年俸禄,转头就派人越界劫掠,这是根本没把主公放在眼里,也没把邺城的命令当回事!”
李昭站在舆图前,指尖点在马家坳的位置,神色平静。
“他就是故意的。”李昭淡淡道,“受了罚,心里憋着气,又不敢真的大举来攻,就派小股人马过来试探。一来看看咱们裁了乡勇之后,边界防守松不松;二来出一口恶气,抢点粮食补补他的亏空。”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徐奕气不过,“真要是任由他这么抢,东边几个村子都别想安生了,百姓人心也慌。”
“自然不能算了。”李昭抬眼,“子龙已经带人过去了。记住,只在咱们境内打,把人赶出去就行,不许越界追击。抓了俘虏,连同被抢的粮食,一并送回高唐,附一封信给淳于琼,问他是怎么管束部下的。另外,再抄一份文
书,送去邺城,让审配、逢纪都看看,淳于琼是怎么戴罪立功、守好东线的。”
徐奕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反将一军?”
“算不上将。”李昭摇头,“咱们占着理,就把理摆到明面上。他淳于琼管束不严,纵兵越界劫掠,这是他的错。咱们客客气气把人送回去,把文书递到邺城,是非曲直,让袁绍自己判断。他要是罚淳于琼,正好挫挫高唐的锐
气;他要是不罚,那也没关系,至少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高唐先挑的事,咱们平原一直守着规矩。”
徐奕连连点头:“属下这就去拟文书,措辞客气些,只说边界摩擦,请淳于将军严加管東部下,免得伤了两县和气。”
“就这么写。”
徐奕转身去了书房。
李昭依旧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高唐与平原交界的那条线上。
淳于琼这个人,本事不大,心眼不小。这次试探只是开头,若是咱们退了,他只会得寸进尺。只有让他知道,就算裁了乡勇,平原的边界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抢就抢的,他才会收敛些。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赵云回来了。
他身上沾着雪沫,甲胄上还凝着霜,进门先拱手:“主公。”
“怎么样了?”
“赶得及时,那帮人刚抢完东西,还没出界,被我们截住了。”赵云声音平稳,“交了下手,他们不是对手,丢下粮食想跑,被我们擒了七个,剩下的往高唐那边窜了。我没让弟兄们追,就在边界上停着。俘虏和被抢的粮,都
带回来了。”
“做得好。”李昭点头,“俘虏先关押起来,给点吃喝,别苛待。等下派人送回高唐,连同我给淳于琼的信一起。”
“诺。”赵云应下,顿了顿又道,“属下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正规军卒,更像是临时凑的闲汉,领头的倒是淳于琼帐下的一个小屯长。想来是淳于琼故意的,真出事了,就推说底下人私自行动,与他无关。”
“意料之中。”李昭并不意外,“他不会承认的。没关系,承不承认不重要,只要邺城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
正说着,陈到也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凝重。
“主公,南边传来消息,曹操在濮阳又增兵了。袁绍那边也往黎阳调了不少人,两边哨骑天天碰着,摩擦越来越多,看着像是随时能打起来。”
李昭眼神动了动。
袁曹两家,果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之前还维持着表面的盟友情面,等曹操在兖州站稳了脚跟,袁绍在河北稳住了阵脚,两家地盘挨得越来越近,利益冲突也越来越多。濮阳、黎阳这地方,卡在黄河两岸,是兵家必争之地,早晚要有一场硬仗。
“是好事。”李昭缓缓道,“他们两边越紧张,袁绍就越没心思盯着咱们平原。咱们就能多些日子,慢慢攒家底。”
徐奕这时拿着拟好的文书进来,听见这话,接话道:“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两边真打起来,战火往北蔓延,咱们平原夹在中间,也容易受牵连。”
“牵连是免不了的。”李昭接过文书,粗略看了一眼,改了两个字,递回去,“但也不是坏事。真打起来,袁绍需要人手守东线,说不定还要依仗咱们。到时候,裁兵的命令,说不定就松了。”
几人正说着话,又有斥候快步进来,带来一个邺城的消息。
“主公,邺城那边定了,派使者王楷来平原,督查裁撤乡勇之事,顺便核验秋粮征收情况。人已经上路了,估计后日就能到。”
堂上几人对视一眼。
徐奕眉头又皱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刚裁完兵,就派人来督查,这摆明了是信不过咱们,要过来查虚实。”
赵云沉声道:“怕他不成?明面上的账册、武库、乡勇名册,都对得上。他查不出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大意。”李昭思索片刻,吩咐道,“徐奕,你去安排一下,把裁撤的名册、遣散的记录、发给回乡之人的粮米凭证,都整理清楚,一一对应上。武库那边再核对一遍数目,确保和账册分毫不差。各乡的
民夫屯点,这几日都收敛些,只说是护田的百姓,不许集体操练,免得被使者撞见,落人口实。”
“属下明白。”徐奕应声。
“子龙,你带着精锐,暂时移到西边山谷里躲几日,别在县城附近晃。等使者走了再回来。”
“诺。”
“陈到,边界的斥候加一倍,既要盯着高唐,也要盯着使者来路,看看他带了多少人,有没有别的随行官吏。”
“是。”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县衙里立刻忙碌起来。
该藏的藏,该摆的摆,面上要做得天衣无缝,让使者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薄薄的积雪,心里盘算着。
王楷这个人,他有点印象,是袁绍麾下一个普通的从事,不算逢纪一觉,也不算审配的人,性子偏谨慎,没什么大来头。派这样一个人来,说明袁绍心里也还在犹豫,既想查查平原是不是真的听话,又不想把事情闹大。
只要应对得当,这一关不难过。
难的是后面。
袁曹一旦开战,冀州必然要全面征兵征粮,到时候平原首当其冲,要出的粮、要出的人,只会更多。一味退让不是办法,一味硬顶也不行,得在中间找一个最合适的度,既不撕破脸,又能保住自己的底子。
“主公,天凉,进屋吧。”徐奕在旁轻声提醒。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