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校场的土台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十月底的天,早上已经冻手了。王二揣着袖子,站在队伍最末一排,耳朵冻得发红,眼睛盯着前面那几个抱着粮袋的更员,心里七上八下。
他当乡勇快一年了,原先就是城西王家庄的农户,农闲的时候来县里操练,管两顿饭,月底还能领半斗粟米,比在家闲着强。谁想到忽然就来了命令,要裁掉三成。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粮,领了就可以回去了。”台上的队正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刮得发颤,“裁撤的人,都是按户里丁口算的,家里只剩一个男丁的,先回,地里活儿也缺人。”
队伍里嗡嗡的,有人小声骂,有人叹气,也有人松了口气。
“栽了也好,回家正好收拾冬麦地。”旁边一个老汉低声嘟囔,“天天在这儿抡棍子,也挣不了几斗粮,地里荒了才是大事。”
王二没吭声。他不想走。
在家里种地是安稳,可这大乱世,光会种地没用。去年黄巾残部窜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县里乡勇护着,村子早被抢光了。他想着留在队伍里,既能学两下武艺,真遇上事了也能护着家里老小,还能攒点粮。
正琢磨着,队正念到了他的名字。
王二心里一沉,硬着头皮走上前,接过吏员递过来的半袋粟米,沉甸甸的,压得胳膊发酸。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可看着吏员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刚转身要走,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人拦住了他。
“兄弟,等会儿。”那人压低声音,“裁下来的,要是还想留,就去城西屯点报名,说是护田的民夫,管饭,月底也有粮。就是不占乡勇的名额,对外只说是种地的。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他连忙点头:“真的?那我去!什么时候报?”
“今日午后就去,找李长,就说张队正让你去的。”那人说完,又转身去拦下一个人。
王二抱着粮袋,站在路边,看着台上还在念名字,看着身边有人愁眉苦脸往家走,也有人像他一样,听完消息眼睛发亮,悄悄往城西方向去。他忽然就懂了,哪里是真裁人,是把明面上的兵,换到了暗处。
风卷着尘土刮过场,台上的喊声还在继续,裁撤的名册一本正经,底下的安排也悄无声息。没人声张,没人点破,就像这秋天的风,看着刮得乱,实则都顺着田埂往地里去,润着底下的根。
县衙偏厅里,李昭正蹲在地上,翻看摊开的田亩册。
冊子是徐奕刚整理好的,今年新开的荒田、冬麦播种的面积,各个点的人手,密密麻麻记了好几卷。地上铺着席子,册子摊开一大片,看着乱,实则条理清楚。
“裁撤的名册报上来了,明面上裁掉一千二百人,刚好三成。”徐奕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李昭手边,“底下按咱们之前说的,大半都安排到各个点去了,名义上是护田的民夫,农闲照样操练,兵器收在屯点的窖里,不
往上报。真要是有事,招呼一声就能拉起来。”
李昭“嗯”了一声,指尖点在册子上一处:“城西这一片,新开的荒田多,流民也集中,多放些人过去。坞堡快修好了,屯点就靠在坞堡边上,真遇上事,百姓能立刻躲进去。”
“已经安排了。”徐奕蹲下来,指着另一处,“还有个事,裁下来的人里,有几十个是原先当过兵的,底子不错,不想去屯田,问能不能去坞堡当护院,管吃住就行。我想着,坞堡也确实需要人守,就先应下了,主公看行不
行?”
“行。”李昭点头,“但是要查清楚底细,别混进细作。尤其是高唐那边过来的人,多留意。”
“放心,都挨个问过了,里正作保,都是本地乡里的,知根知底。”
两人正说着,陈到掀帘子进来了,一身寒气,肩上还沾着霜花。
“主公。”他拱手,“西边三处坞堡主体都完了,剩下的抹墙、安门,再有十来天就能完工。堡后面的仓也挖好了,一共三口,都在地下丈余深,口子藏在柴草堆后面,外面看不出痕迹。每口能存粮三千斛左右,平时封
着,不会有人动。”
“兵器呢?”李昭抬头问。
“新打出来的刀矛、箭镞,已经分批运进去了,藏在最里面的小窖,单独锁着。”陈到顿了顿,又补充,“按主公的意思,明面上的武库,只留着旧兵器,数目和账册对得上,随时能让邺城的人查。”
李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做得好。坞堡完工之后,留一队人守着,对外就说是看粮食的庄户。还有,仓的位置,除了咱们几个,别让太多人知道。”
“属下明白。”
徐奕在一旁叹了口气:“说是裁撤乡勇,暗地里反倒添了不少人手,连坞堡、窖仓都多了两处。就是这两千斛粮,送出去有点心疼。都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平白给了邺城。”
“心疼也得送。”李昭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袁绍要的不是粮,是个态度。咱们乖乖把粮送过去,把乡勇了,他才会觉得咱们服软,才会放下戒心。这点粮,换几个月安稳,划算。’
“就怕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下次要得更多。”徐奕皱眉。
“下次是下次的事。”李昭淡淡道,“他要,咱们就哭穷,就拖着。今年拖到明年,明年拖到后年,拖到他顾不上咱们为止。”
正说着,外面又进来一个斥候,躬身禀报:“主公,南边传来消息,曹操在兖州整顿兵马,近日往濮阳方向调了不少人,和袁绍那边的守军,离得越来越近了。两边虽然还没打起来,可哨骑已经有过小摩擦。”
屋里几人都顿了一下。
徐奕眉头皱得更紧:“曹操这是要和袁绍翻脸?两家不是盟友吗?”
“盟友?”李昭笑了一声,“乱世里哪有永远的盟友。之前是有黄巾这个共同的敌人,现在青州黄巾散的散、降的降,兖州慢慢稳了,曹操底气足了,自然要往东往北挤。濮阳那地方,卡在兖州和冀州中间,谁占了谁占便宜。
“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李昭打断他,“看着就行。袁曹真要是闹起来,对平原只有好处。袁绍注意力往南边一放,就没那么多心思盯着咱们了。”
陈到点点头:“属下这就加派斥候,往南边去,盯着濮阳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去吧。”
陈到转身退出去,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
徐奕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主公,若真是袁曹交恶,咱们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比如......暗中联络曹操?”
“不急。”李昭摇头,“现在凑上去,太掉价,也太显眼。袁绍知道了,第一个就收拾咱们。先看着,等他们真打起来,局势明朗了再说。”
他心里清楚,曹操这个人,野心比袁绍还大,手段也更狠。现在主动贴上去,无异于与虎谋皮。平原这点家底,还不够人家一口吞的。与其急着站队,不如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慢慢攒实力,等两边都拿出真本事的时候,
再做打算。
正说着,堂外小吏又递进来一封密信,是邺城那边传回来的。
李昭拆开看了两眼,递给徐奕。
“回邺城了,先去见了逢纪。审配在查他,查到几个死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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