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牢浸在夜色里,像一头蹲在阴影里的巨兽。
牢墙是用大青石砌的,又厚又冷,墙根长着暗绿色的霉苔,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气,往人鼻子里钻。走道两侧燃着松明火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人影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活像索
命的鬼。
赵六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囚室里。
没有和寻常囚徒混押,这是袁绍特意吩咐的一一事关平原、圭两桩嫌疑,人犯不能有半点闪失。囚室里只有一张破草席,墙角摆着一只豁口陶碗,里面盛着半碗凉水。铁链子一头锁在他脚踝上,另一头钉进石壁,留出的长
度只够他在席子周围挪两步。
身上的伤还在疼,肋下那道刀口子虽然被狱医草草敷了药,可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赵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路上那句话。
“你母亲,还有孩儿,都在农庄。”
就这一句,像一根冰针,扎得他心口发凉。
他知道的手段。这种人,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若是在袁绍面前把他抖落干净,一家老小的命,怕是保不住。可若是闭着嘴胡乱攀咬,把脏水往平原身上泼,他又对不起李昭。
当年他一家逃荒到平原,饿得失了人形,是县衙施粥救了命;后来分了荒地,给了种子,才慢慢有了个家。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一边是家人性命,一边是恩义公道,两头都是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吱呀一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脚步声从走道尽头传过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势。
狱卒举着火把在前头引路,后面跟着一行人。为首的人身量颇高,穿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沉肃,正是袁绍。他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一个是逢纪,一个是审配,再往后,是几名持刀亲卫。
牢头一路小跑跟在旁边,腰弯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犯在哪间?”袁绍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走道里撞出回音。
“回明公,就在最里面那间,单独关押,没人接触过。”
“带路。”
一行人走到囚室门口,狱卒连忙掏出钥匙,哗啦啦打开牢门。袁绍抬手止住众人,自己迈步走了进去,逢纪和审配跟在身后,其余亲卫守在门外。
囚室狭小,几个人站进来,立刻显得逼仄不堪。
火把的光亮照在赵六脸上,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来人。虽没见过袁绍本人,可这气度,这排场,他也猜得出眼前这位是谁。他没有立刻下跪,只是撑着石壁,慢慢坐直了些。
“你就是赵六?”袁绍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似的,“平原的人?”
“是。”赵六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堵着沙。
“有人说,你是平原李昭派去齐地,私通公孙瓒部属刘备,运送军粮的信使。”袁绍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也有人说,你是被人胁迫,故意捏造证词,构陷朝廷命官。两种说法,你自己说,哪一句是真的?”
赵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草席上的草茎,指尖都抠白了。
囚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逢纪在一旁微微皱眉,他本以为赵六见到袁绍,要么吓得全盘招供,要么咬死不认,却没料到这人半天不吭声。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明公亲自问你,还敢迟疑?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审配斜了逢纪一眼,没说话。他素来不喜逢纪这般急于施压,像是生怕赵六说错话似的。
袁绍抬手,示意逢纪不必多言,目光依旧落在赵六脸上:“你慢慢想,想清楚再说。某家只听实话。你若是受了委屈,尽管说出来,某家替你做主。你若是真有不轨之举,坦白从宽,也可从轻发落。”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藏着分量。
赵六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扯得伤口发疼,他闷哼一声,才缓缓开口。
“小人......小人不是什么信使。”他声音很低,却足够让在场几人听清,“小人就是个跑货的,常年在齐地、平原之间做点小买卖。去年冬天,有个人找到小人,许给小人一笔钱,让小人押送一批粮,送往齐地。小人当时家里
老娘病重,急着用钱,一时糊涂,就应下了。”
“找你的人是谁?”袁绍问。
“小人......小人不知道他是谁。”赵六垂下眼,“只知道他出手阔绰,说话带着高唐口音。他没说自己叫什么,也没说背后是谁,只说事成之后,再给另一半钱。小人贪财,没多问。”
逢纪眉头一皱:“胡说!押送粮草这么大的事,你会不问来由?”
“真没问。”赵六苦笑一声,“小人就是个底层跑货的,给人干活,拿人钱财,哪敢问那么多。再说,当时只说是普通商粮,小人也没往军粮上想。直到后来在济水渡口被淳于将军的人扣下,小人才知道闯了大祸。”
“那你在高唐大营,为何招认是平原李昭指使?”审配忽然开口,声音沉厚。
赵六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小人......小人一开始没招。他们打小人,还......还说小人若是不招,就去抓小人家里的老娘和孩儿。小人怕了,就......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认了。”
这话一出,囚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逢纪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袁绍。
审配眼神一沉:“你是说,高唐大营有人刑讯逼供,你攀咬李昭?”
“是。”赵六声音发颤,像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们打了小人好几日,小人扛不住,就......就照着他们教的话说了。后来又有先生来劝小人,说只要小人肯一口咬定是李昭指使,就放小人走,还给小人钱。小人......小人没
答应。”
“那个劝你的先生,长什么样?叫什么?”审配追问。
赵六摇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旁人都叫他先生。看着三十多岁,白净脸,说话慢悠悠的,心思很深。”
娄圭。
在场几人心里都浮出这个名字。
袁绍面色不变,可眼底深处,已经冷了几分。
他不是没听过风声,只是一直没有实据。如今赵六亲口说出的存在,还说出刑讯逼供、攀咬朝廷命官的事,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这已经不是平原有没有私通外敌的问题,而是麾下臣子,竟敢私自构陷地方官吏,搅乱冀
州大局。
逢纪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赵六要么死咬平原,要么胡乱攀扯,却没料到这人居然真的把咬了出来。可他也看出来了,赵六话说得很巧——只说刑讯逼供、捏造供词,却没说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更没说淳于琼有没有参与。
供词模棱两可,像是说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死。
“你说你攀咬李昭,可有凭据?”逢纪沉声问,“空口无凭,总不能你一句话,就定一位幕府宾客的罪。”
“小人没有凭据。”赵六低下头,“小人就是个囚徒,他们说什么,小人听什么。小人只知道,自己没替李昭运过军粮,也从来没见过李昭本人。之前画押的供词,是他们打出来的,不是小人真心话。”
审配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刑讯的地点,在场的人、娄圭说话的口音、穿戴。赵六一一答了,对得上号,不像是临时编的。
问了大约半个时辰,袁绍抬手止住问话。
“先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私见。饮食、医药都照常,不得苛待。”
“诺。”狱卒连忙应声。
一行人转身走出囚室,沿着潮湿的走道往牢外走。
出了大牢,夜风一吹,人都清醒了几分。
袁绍站在牢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满城夜色,半晌没说话。
逢纪先开口,语气斟酌:“明公,赵六这番供词,听着真切,可毕竟只有他一面之词。此人,虽在高唐辅佐淳于琼,却也是慕名来投的贤士,未必会做出这等私刑逼供、构陷命官的事。依臣之见,不如召回邺城,当
面质询,再做定夺。”
审配却不认同:“元图此言差矣。赵六一个囚徒,身陷囹圄,性命握在我们手中,没必要凭空捏造一个先生出来。而且细节清楚,时日、地点、样貌都对得上,不像是假话。依臣看,擅自做主,刑讯逼供,试图挑起冀
州与平原的争端,是确凿之事。当务之急,是立刻传令高唐,将拿下,押送邺城问罪。”
“正南言重了。”逢纪皱眉,“拿下容易,可淳于琼那边怎么交代?高唐是冀州东线门户,淳于琼守在那里,若是因为一个宾客就动他,难免寒了众将的心。再说,平原李昭那边,也不能就此揭过。就算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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