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满邺城的时候,已经在自家后园那间不起眼的密室里坐了快一个时辰。
屋子里没有明火,只在墙角摆了一盏油脂昏沉的小灯,灯光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面,拉得又细又长。前去黑风径的领头死士方才悄悄潜回来,浑身带着山林里的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跪在地上,一字一
句把隘口的经过说了清楚。
听完之后,娄圭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桐叶,慢慢用力,直到叶片在掌心里碎成细细的渣,簌簌从指缝落到地面。
“赵云。”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上的领头人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这件事坏到了什么地步。原本的计划干净利落,只要赵六死在黑风径,所有疑点都会指向李昭,袁绍有充足的理由兴兵讨伐平原。谁能料到李昭居然这般沉得住气,
不劫人,偏偏只拦着灭口,硬生生把这一枚烫手的人犯,保着往邺城送。
“先生,事已至此,我们要不要在路上再安排一波人手?押送队伍还要一日多才能抵达邺城,若是再寻一处险地.....”
“不必了。”娄圭轻轻摇头,打断他,“吕督邮吃过一次亏,必然加倍警惕。现在押送的兵卒人数又添了巡骑,一路上层层戒备,再动手,只会白白折损人手,留更多把柄。一旦被生擒一个,顺着线索牵到我这里,那才是万劫
不复。”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再强行截杀,得不偿失。
这一局,他已经输了先手。
“那......我们就只能等着赵六进城,在袁公面前揭发?”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抬眼,眼底深处藏着冷光,“赵六确实知道不少内情,但他也不是没有软肋。他家中还有老母幼子,如今都安置在咱们先前寻的一处农庄。只要拿捏住这一点,他就算到了袁绍面前,说话的时候,
也要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地上的死士心头一颤。
“可是若是赵六已经打定主意破罐子破摔,就算以家人胁迫,恐怕也未必管用。”
“我没指望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说。”娄圭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墙面,“我要的,是把水搅浑。他可以说,是有人许给他钱财,让他捏造证词。但到底是谁,他可以含糊。若是他敢一口咬死是我,那他家
人,绝无活路。若是他懂得识时务,把嫌疑往别处引,我保他一家平安,事后还会送一笔资财,足够他们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这才是现在打的算盘。
不求赵六替自己脱罪,只求对方不要死死咬住他不放。只要证词模棱两可,线索纷乱,袁绍就算心生怀疑,也很难仅凭一个囚徒的口供,就定他的罪。逢纪、审配他们就算想要借这件事发难,也没有实打实的凭据。
“你立刻挑两个稳妥的人,连夜动身,赶往那处农庄,把人看好。不要为难老幼,只是让他们知道,性命悬在赵六一张嘴上。另外,再派人混到押送队伍沿途,找机会悄悄递一句话给囚车里的赵六,不必多说,只提他老母与
孩儿便可。”
“属下明白!”
“还有,”又叫住准备起身的死士,“这件事,绝不能走露半点风声。若是被逢纪探到消息,只会借题发挥。最近一段时间,所有人收敛行迹,不要再和我这边往来。对外,我依旧只是一个闲居的宾客,平日里只是读书访
友,不问军政。’
死士领命,悄无声息从密室侧门离开,很快融进邺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独自站在灯旁,久久不动。
他当初主动谋划,想要借赵六的伪证,挑起袁绍与李昭之间的大战,本意是想借着战乱捞取资本,在袁绍麾下站稳脚跟。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低估了李昭的眼光与决断,也低估了赵云出手的时机。
李昭这一手,看着好像什么都没做,实则最狠。
若是赵六被劫走,袁绍只会认定平原心虚;若是赵六半路被杀,黑锅同样扣在平原头上。唯独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送到邺城,所有压力,一下子落到身上。
娄圭苦笑一声。他原本以为李昭只是一个靠着运气在平原站稳脚跟的地方小吏,如今才渐渐察觉,此人心思缜密,每一步都算着利弊,不给对手留下抓柄。
就在圭在密室筹谋补救的时候,逢纪的府邸之中,灯火同样通明。
逢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正是沿途斥候传回来,记录黑风径那场伏击的全部经过。他反复读了两遍,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着,脸上似笑非笑。
旁边立着他的心腹幕僚,低声开口:“先生,这么看来,动手灭口的,多半就是安排的人。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赵云,坏了他的打算。”
“娄圭急了。”逢纪放下密报,淡淡说道,“他太想立功,太想在主面前显出本事,所以贸然布局,想用一桩伪案,逼着主公出兵平原。他只想着事成之后的好处,却没有想过,一旦败露,会是什么下场。”
逢纪一向看不惯。
娄投奔袁绍不算太久,却凭着一张巧嘴,常常在袁绍面前进言,颇得几分看重。逢纪深知,野心不小,若是任由他一步步起来,将来必然会分走自己的权柄。眼下这件事,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等到赵六入城之后,想办法引导他,把所有实情都吐露出来,一举扳倒?”
逢纪轻轻摇头。
“没那么简单。主公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有才,若是没有确凿铁证,单凭一个囚徒的供词,主公未必愿意重罚。弄不好,反而落一个构陷同僚的名声。而且,若是我们逼得太紧,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谁也不知道
会扯出什么乱子。”
幕僚皱起眉头:“那咱们就放任此事?”
“自然不是放任。”逢纪抬眼,目光幽深,“我们不用主动出手去咬圭,只需要把线索悄悄铺好,送到主公眼前。等赵六到了,主公亲自审问,心中自有评判。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点几句,提醒主公,私自在外蓄
养死士,擅自在官道设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划失当,是心怀异念。”
说到这里,逢纪顿了顿,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这件事,也可以拿来敲打平原。就算最后查出来是私自捏造证据,我们依旧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向李昭索要解释,勒令他削减边境兵马,不许继续招纳流民。就算不能逼主公立刻发兵,也能给平原套上一层
枷锁,限制李昭继续壮大。”
这就是逢纪的打算。
一石二鸟。能扳倒圭最好,就算不倒,也可以借着这场风波,向李昭施压,为日后讨伐平原埋下由头。
“那审配那边,要不要递个消息过去?审正南素来严谨,若是他也留意这件事,到时候在主面前一同进言,分量会更重。”
“可以送一份简略消息过去,但不必深交。审配性子刚直,认死理,他有他自己的判断。我们只负责把实情递过去,至于他打算怎么做,由他自己决定。”逢纪缓缓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盯着押送队伍入城的时间,同时吩
咐城门口的守卫,等囚车一进邺城,立刻把赵六单独送入狱中,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尤其是娄圭的人。
“属下记下了。”
心腹躬身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屋子里只剩下逄纪一人,他看向案上冀州全境的舆图,目光在平原那一块停留许久。
李昭,这个盘踞在平原的县令,越来越让人不安。短短时日,收拢流民,开垦屯田,练兵修城,又接连躲过好几轮算计,如今连麾下的赵云,都敢在冀州官道旁边插手劫囚之事,偏偏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能够定罪的实
据。
若是再给李昭两三年安稳日子,等他根基彻底扎牢,再想动他,代价就要大得多。
逢纪心里清楚,袁绍早晚要对平原动手,现在缺的,只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站得住脚的名分。
就在邺城两大谋士各自盘算的时候,押送赵六的队伍,已经离邺城越来越近。
一夜赶路,火把烧尽好几捆,士卒疲惫不堪,脚底磨出不少水泡。吕督邮不敢停下,只在一处驿站短暂休整,让人取来干粮和清水,分给众人。囚车停在驿站院子正中,四名士卒轮班,一刻不离地盯着。
趁着周遭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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