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滚得老高,押解队伍走得并不快。
负责押送的是袁绍麾下一名督邮,姓吕,旁人都唤他吕督邮。这人不算什么名将,只是素来稳妥,逢纪特意挑了他来办这件差事。毕竟押的不是寻常盗匪,是那个能牵扯出平原李昭的赵六,若是路上出半点岔子,谁都担不起
罪责。
一行兵卒约莫八十来人,皆是从邺城大营抽调出来的精锐,配着长戈环刀,还有两张硬弩压在队伍中段。赵六被铁链捆得结实,双手反锁在身后,脚踝也缠了粗链,锁在一辆简陋的木囚车上。囚车没有顶篷,一路风吹日晒,
赵六脸上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还活着,时不时抬眼望向道路两侧连绵的荒林。
吕督邮骑在一匹灰马上,腰间悬着印绶,时不时勒住缰绳,回头看一眼囚车。
“看好人犯,莫要松懈。此地离邺城尚有两日路程,两侧山林茂密,最容易藏歹人。”
他声音压得低,旁边一名亲兵凑上来回话:“督邮放心,轮班值守,夜里也是两人一组盯着,绝不让人犯逃了。再说,谁有胆子敢在去往邺城的官道上,劫咱们袁公的囚犯?”
吕督邮斜了他一眼,眉头皱起:“你懂什么。这赵六牵扯平原,李昭那人心思深不可测,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铤而走险。还有幽州那边,公孙瓒的游骑时不时就会越界,乱得很。咱们不求快,只求安稳把人送到。”
亲兵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回去,转头招呼两旁士卒,把阵型收得更紧一些。
囚车里的赵六听见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
押送的兵卒听见笑声,抬脚就踹在囚车木栏上,呵斥道:“笑什么!老实待着,再敢聒噪,便堵上你的嘴!”
赵六抬眼看向那兵卒,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惧色。
“我只是在想,这一路,未必能走到邺城。”
话音落下,那兵卒大怒,扬起刀柄就要往他身上砸,吕督邮远远瞧见,厉声喝止。
“住手!别把人打死了!袁公还要亲自问话,若是人犯在路上断了气,你我都要掉脑袋!”
兵卒悻悻收回手,狠狠瞪了赵六一眼,不敢再动手,只是看管得越发严苛。
队伍继续向前挪动,头一点点向西斜,热浪稍稍褪去,林间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腥气。这条道名为黑风径,是去往邺城的近路,若是绕大路,要多走上三天,逢纪为了赶时间,特意吩咐吕督邮走这里。逢纪盘算
着,大路虽安稳,消息传得也快,若是李昭那边得了信,早早布置,反倒麻烦;黑风径偏僻,少有人来往,悄无声息把赵六送进邺城才是上策。
可他万万没料到,消息还是送出去了。
密林深处,几十道身影静静伏在灌木丛里,连呼吸都压到极轻。领头之人一身灰布短褐,脸上蒙着一块麻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是派出来的人手。
没有亲自过来。
他很清楚,这种截囚的事情,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他不能亲自露面,只挑选了一批平日里依附于他,家底干净、敢搏命的死士,一共四十六人,个个都擅长山林奔袭,随身带着短刃、绳索,还有数把了麻药的吹筒。
娄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不要杀人,优先把赵六带走;若是实在带不走,便就地灭口,绝不能让赵六活着走到邺城。
赵六一旦在袁绍面前松口,把所有事情抖落出来,最先遭殃的不是平原的李昭,而是在背后谋划这一出嫁祸之计的娄圭。他赌不起,只能提前动手。
一名死士慢慢往前挪了一点,透过枝叶缝隙,清点官道上的兵卒,随后侧过头,对着领头人比了几个手势。
领头人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所有人稳住,再等片刻。
要等,等到队伍进入前方那一段两山夹道的隘口。那地方狭窄,兵卒没法铺开阵型,硬弩也难以调转,正是动手最好的时机。
吕督邮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林间安静得过分,心里隐隐发慌,催着队伍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穿过这片山林。
“加快行进,穿过前面隘口再歇脚!”
士卒们应声,推着囚车,脚步匆匆踏入隘口。两侧山壁高耸,树木交错,天光一下子暗了大半,风穿过山谷,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就在囚车完全进入隘口中央的一瞬间。
“动手!”
一声低喝自林中响起。
数十道黑影猛地从灌木丛里窜出,如同饿狼扑食,朝着押送队伍直冲而去。最前排的死士没有近身,抬手举起吹筒,噗噗几声轻响,数枚细针朝着前排持戈的兵卒飞射过去。
几名兵卒闷哼一声,身子一晃,手里长戈哐当落地,随即软倒在地,麻药发作,瞬间失去力气。
变故来得太快,押送的士卒一时间乱了阵脚。
“敌袭!有伏兵!”
吕督邮心头一沉,立刻拔剑,高声喝令:“结阵!护住囚车!弓弩手,放箭!”
两名持弩的士卒慌忙转身,想要上弦瞄准,可密林之中人影错落,对方速度极快,不等他们完成瞄准,两名死士已经扑到近前,短刃一横,逼得他们只能弃弩自保。
短兵相接,金属碰撞之声接连响起,惨叫声混在一起。袁军士卒常年操练,底子不差,可这批伏兵悍不畏死,出手招招凶狠,不与他们缠斗,一心朝着囚车的方向冲。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人犯被劫走!”吕督邮策马往前,挥剑劈翻一名冲过来的死士,可身后又有两人绕开战团,直扑囚车。
看守囚车的两名兵卒咬牙上前阻拦,刀戈相交,不过数息,便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名死士抬手挥刀,狠狠劈砍囚车的木栏,粗木应声裂开。
囚车里的赵六看着眼前厮杀,脸上依旧平静。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从被抓起来那一刻,他就知道,幕后之人不会放任他活着去到袁绍面前。
“快,解开铁链!”领头的死士冲到囚车旁,低喝一声。
可就在这时,官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密集,绝非少数人马。
伏兵领头之人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隘口出口的方向。烟尘滚滚,一支骑兵疾驰而来,旗帜隐约可见,竟是袁绍另外一支巡哨骑队,本该在另外一条路线巡查,不知为何恰好路过此地。
吕督邮看见旗帜,大喜过望,放声大喊:“援军在此!拦住贼人!”
伏兵瞬间陷入两难。
原本算好了时间,这里不会有人经过,谁能半路杀出一队巡骑。若是继续强行带走赵六,等骑兵合围,所有人都要埋在这隘口之中。
领头人咬了咬牙,眼底闪过狠色。
“带不走,就按吩咐来!”
一名死士立刻抽出短刀,伸手就要刺向囚车之中的赵六。
赵六猛地往后一缩,铁链哗啦作响,避开这一刀,他抬眼盯着那死士,声音沙哑:“娄要杀我灭口?回去告诉他,就算我死,该露出来的东西,也藏不住。”
死士不与他废话,再次挥刀。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赵六脖颈的刹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打在那死士持刀的手腕上。
“叮!”
短刀脱手飞出。
那死士吃痛,惨叫一声往后退去。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隘口上方的崖边。
几道身影静静立在崖顶,为首一人银甲白袍,长枪斜握,山风吹动衣袂,正是赵云。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骑兵,皆是李昭麾下,悄悄循着押送路线一路尾随至此。
李昭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调动大军正面拦截,若是明目张胆劫囚,等于直接向袁绍撕破脸皮,给了对方出兵平原的绝佳借口。所以他只吩咐赵云,悄悄跟在押送队伍后方,不主动出手,只盯着,若是有人半路对赵六
下杀手,便出手阻拦。
他不是要救赵六。
赵六落到他手里用处不大,留着反而是隐患。但他不能让赵六死在主人的手上。一旦赵六悄无声息死在半路,所有脏水都会一股脑泼到平原头上,袁绍师出有名,大军压境,平原眼下根本扛不住。
最好的局面,是赵六安安稳稳被送到邺城,当着袁绍的面,把暗中设计陷害的内情一点点抖出来,让袁绍内部先乱起来。
赵云方才那一箭,本意就是保下赵六性命。
崖顶之上,赵云沉声开口,声音顺着山谷传下去:“尔等若是再敢动手,休怪枪下无情。”
派来的死士,此刻腹背受敌,前面是吕督邮的兵卒和新来的巡骑,头顶崖边还有赵云这一队人压着,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领头人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已经失败,再耗下去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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