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的更员收好了袁绍手书的令笺,不肯多在高唐大营停留片刻。
他本就是幕府直属,心里清楚这道命令分量不轻,多说多错,传完话,只拱手跟淳于琼客套两句,转身便领着随行两名骑卒,出营往西边大路而去,要赶回邺城复命。
营帐之内,方才还吵吵嚷嚷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淳于琼捏着那卷竹简,指节用力,竹片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盯着竹简上袁绍那一笔熟悉的字迹,喉结滚了好几下,迟迟没有出声。帐中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歪歪扭扭,像是一头困兽。
圭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去抢那竹简看,等帐外马蹄声彻底远了,确认传信之人已经走远,才缓缓上前半步,压低嗓音。
“将军,袁公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淳于琼猛地抬眼,粗重的呼吸喷出来,带着一股焦躁:“我怎么不明白?要把赵六押送邺城,当面审问!那小子在牢里硬扛这么久,但凡到了袁公面前吐一句实情,咱们之前筹谋的一切,全都化作泡影。逢纪先生在邺城帮我
们凭着,如今怕是也顶不住了。”
帐中还有两名淳于琼的心腹校尉,都是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人,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发白。
一名校尉忍不住开口:“将军,要不然......咱们寻个由头,拖上几日?就说赵六伤势反复,经不起长途颠簸,一旦上路,怕是半路就没了性命。”
娄圭轻轻摇头。
“拖不住。幕府既然专门遣人送来手令,便是早料到我们会用伤病做托词。若是一再推诿,反倒坐实心中有鬼。袁公本就已经收到风声,知晓我们收买流民做伪证,心中本就存疑,再抗命拖延,那便是自寻死路。”
淳于琼烦躁地在帐内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发出一片细碎刺耳的声响。他走到帐口,掀开布帘往外望。高唐大营连绵数里,一座座帐篷错落排布,巡逻士卒举着火把往来,远远能听见马嘶人语。夜色已经没上来,天边只余下
一点惨淡的余晖。
“难不成,当真老老实实把赵六送过去,等着他张口咬我们?”
垂眸思索片刻,而后抬眼,目光冷得像深秋的寒冰:“未必一定要让他活着抵达邺城。”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安静。
两名校尉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敢接话。
淳于琼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看向圭:“子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路上出意外?”
“正是意外。”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几百里路途,沿途荒郊野岭,盗贼、流民、野兽,哪一样不能闹出动静?押送队伍在路上遭遇劫道,囚犯不幸殒命,谁能挑出毛病?到时候我们只需要递一份奏报,
说路上遇袭,赵六不幸死于乱兵之手,顶多落一个护卫不力的罪责,远远好过被他当庭翻供,扳倒我们所有人。”
淳于琼盯着娄圭,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他不是纯粹阴狠无度之人,只是身处这盘棋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若是赵六活着到邺城,私造伪证、构陷平原李昭的罪名一旦坐实,袁绍素来多疑,就算不直接斩了他,也会削去兵权,将他弃置一旁。他拼杀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兵马权势,绝不能就此丢掉。
可若是半路除掉赵六,风险同样不小。一旦留下蛛丝马迹,被幕府查出是人为设计,那便是欺瞒主君,罪责更重。
“若是李昭那边,早就料到我们会来这一手,提前派人沿路盯着,抓住我们动手的把柄呢?”淳于琼问道。
“所以不能由我们大营的人亲手做。”早已经盘算妥当,“押送的队伍,表面上要做得规规矩矩,挑一批不起眼的士卒,对外宣称严加看护。真正动手的,不用咱们的人。我认识一伙在清河以西盘踞的流寇,首领唤作周
黑,常年在那一带劫掠往来行人,只要给足粮帛金银,他们愿意做这趟买卖。”
“周黑?那个在清河沿岸打家劫舍的匪首?”淳于琼听过这个名字,“此人贪得无厌,而且行事鲁莽,会不会把事情办砸?”
“鲁莽才好用。”圭淡淡一笑,“他出手,所有人第一反应,只会当成寻常盗匪劫掠,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我们高唐大营。事成之后,我们再寻机会,派人悄悄将这伙流寇一网打尽,灭口封死消息,就再也无人知晓内情。就
算李昭的斥候尾随,最多也只能查到一伙山匪劫囚,抓不到和我们相关的凭据。”
淳于琼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好,就依你的法子来。但切记,务必小心,不能留下半点痕迹。若是此事败露,你我二人,谁都跑不掉。”
“将军放心。”微微躬身,“我今夜就遣心腹,连夜出发,去找周黑商议,定下动手的地点。押送队伍,明日一早启程,走官道,故意放慢脚程,刚好能在第三日傍晚,进入周黑盘踞的那一段山道。那里两侧都是高坡密
林,山道狭窄,一旦被人堵上,插翅难飞,最适合动手。”
几人又低声商议许久,敲定押送人选,沿途补给,以及事后善后的种种安排。帐内的密谋,被重重帐帘隔绝,没有一丝风声漏出去。
与此同时,平原县衙之内,灯火也一直亮着。
李昭坐在案前,面前铺开长长的舆图,陈到、陈琳二人分立两侧,旁边还有几个熟悉地形的本地乡导,蹲在地上,指尖在地图上指点。
“从高唐去往邺城,主道是沿着河一路向西,途经博平、贝丘,再往北折,进入魏郡地界。除此之外,还有几条偏僻小路,崎岖难行,车马不好通行。若是淳于琼打算老老实实押送,必然走这条官道。”一名乡导低声说
道,“唯独贝丘以西,有一段叫落枫谷的山道,两边山林茂密,坡高林密,谷内道路狭窄,一次最多只能过两三辆马车,是整条路上最凶险的地方。
陈到伸手点在落枫谷的位置:“属下猜测,如果淳于琼想要动手,十有八九会选在这里。一旦入谷,外面的人很难支援,埋伏起来轻而易举。”
陈琳轻轻捻着胡须,神色凝重:“淳于琼性子骄躁,但心思缜密。他们清楚赵六一旦活着抵达邺城,一切谋划都会崩塌,不可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布下人手。只是我们不能明刀明枪拦在路上,若是我们直
接劫走赵六,在袁绍眼里,反倒变成我们心虚,刻意劫走人证,正中下怀。”
这话戳中要害。
李昭缓缓点头。
若是平原兵马公然截下幕府押送的囚犯,消息传到袁绍耳中,任凭他如何辩解,袁绍都会认定,赵六手里握着足以扳倒平原的证据,所以他才不惜违抗幕府命令,强行劫人。到那个时候,不需要伪证,袁绍就有足够的理由调
集大军,征讨平原。
所以,他们不能劫人,不能强攻,只能暗中护住赵六。
“我们不抢人,只救人。”李昭抬眼看向陈到,“挑选五十名精锐斥候,全部换下甲胄,改扮成赶路的商贩、采药的山民,分散开来,沿着高唐通往邺城的官道一路铺开。分出数队,轮流尾随押送队伍,保持距离,不要被对方
察觉。一旦发现有外人埋伏袭击押送队伍,不必出面表明身份,只需要伺机打乱埋伏,保住赵六性命。”
“若是盗匪太多,抵挡不住呢?”陈到问道。
“若是局面危急,可以鸣哨示警,佯装是路过的商旅结伴自保,冲散匪众。只要保住赵六活下来,其余一切都可以慢慢周旋。”李昭顿了顿,又补充,“另外,再派一队人,提前潜入落枫谷附近,在高处隐蔽瞭望。一旦看见盗
匪集结,立刻传信。还有,派人悄悄给沿路几个亭长递话,不必明说缘由,只嘱咐他们,近日若是看见大批匪众聚集,尽快上报。”
陈到把命令一一记下。
陈琳思索片刻,又开口献策:“主公,还有一层。淳于琼若是打算借盗匪之手除掉赵六,必然要提前派人去联络匪首周黑。我们可以分出一队斥候,专门盯着从高唐大营悄悄外出,不随押送队伍同行的信使。若是抓到前去联
络周黑的人,拿到他们交易的凭据,往后就算赵六出事,我们也有证据,证明是淳于琼刻意设计。”
“此计甚好。”李昭赞许一声,“这件事交给你安排。另外,传信给沿途我们安插的眼线,但凡看见陌生的悍匪往落枫谷方向汇聚,立刻快马回报。”
诸事安排妥当,已经将近子夜。
陈到领命退下,去挑选斥候,分配任务。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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