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琼找的那几个证人,是在高唐城外的村落里凑出来的。
娄把这事交代下去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要穷的,要看着老实的,要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的。这样的人,站到官厅上说不清话,反倒更让当官的觉得可信。若是找些伶牙俐齿的,一开口条理太清,反倒像是背熟的词。
底下人在高唐西边两个乡里转了三日,挑出来四个人。
头一个叫孙二,四十上下,家里三口人,老婆常年病着,他自己靠给人家打短工过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斗粮。第二个是个寡妇,姓周,男人前年逃荒死在路上,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住的屋子连门板都没有,用草帘子
挡着。第三个是个老农,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说话慢,一句要想半天。第四个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去年才从青州逃过来,在高唐城外搭了个窝棚住。
四个人被带到面前的时候,一个个都缩着脖子,不知道该站哪儿。
娄让人摆了四碗热粥,几个粗面饼子,放在他们面前。
四个人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像样的吃食了,眼睛都直了,可谁也不敢动,只是偷偷看圭的脸色。
“吃。”笑了笑,声音很和气,“别拘束,就是叫你们来问几句话。”
孙二咽了口唾沫,先拿起粥碗,喝了一口,见没说什么,才敢接着往下喝。其余三个人也跟着动手,吃得很快,饼渣掉了满襟,谁也不舍得拍掉,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等他们吃完,才慢慢开了口。
“你们几个,都是从平原那边逃出来的吧?”
孙二愣了一下,点头:“是。小的原先住在平原西边的李庄,去年冬天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往高唐这边逃。”
“在平原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端着茶,语气闲闲的,“比如,夜里有人赶着车往山里送东西,或者,见过不属于官府的兵,穿着甲,带着刀,在山里出没?”
四个人面面相觑。
周寡妇小声说:“先生,我们这些穷苦人,平日里连村口都很少出,哪里见得到这些。”
没有生气,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案上,铜钱碰撞,叮当作响。
四个人的眼睛,一下子都黏在那串钱上。
“我这儿,需要几个人,去一趟邺城,见一位大官,把在平原见到的情形说一说。”圭把铜钱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说完了,每人还有五斗粟米,一匹粗布。这点钱,是路费。”
孙二的喉结动了动。
五斗粟米,够他家吃两个月。一匹粗布,能给病着的老婆做件厚衣裳。
“先生,”孙二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我们没见着那些事啊。’
“没见过,可以慢慢想。”脸上仍带着笑,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比如,平原的县衙,是不是夜里常常有车马进出?山里头,是不是有炉火?是不是有什么人,腰里挂着刀,在村里走动?这些事,你们总能想起一两
件。”
堂上安静下来。
孙二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捏了很久。
周寡妇扭头看了看儿子,那孩子正盯着案上的饼子,嘴角还沾着饼渣。
老农一直没有出声,耳朵背,方才那些话,他只听见了一半。
那个青州来的年轻人,忽然低声说了句:“我见过。”
眼睛一亮:“见过什么?”
“我在平原的时候,住城西的破庙里,夜里睡不着,出来走动,见过有车从西边过来,往山里去的。”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车上盖着布,看不见装的什么。赶车的人不说话,见了我,还瞪了我一眼。”
娄圭慢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转头看向另外三个人,“你们呢?再想想。”
孙二把头埋得更低了。周寡妇搂着儿子的肩膀,眼圈渐渐红了。
过了一会儿,孙二才闷声开口:“先生......我,我在平原的时候,是见过有兵在村外走动。夜里,有火把。”
“几个?”
“记不清了,总有十几个。
“穿甲吗?”
孙二顿了一下:“......穿。
娄圭笑了。
老农最后一个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像在平原见过有人往山里运铁器,具体什么样,记不清了。他耳朵背,其实连问题都没听全,只是看别人都说了,自己也跟着说了几句。
四个人,都被记下了名字,按了手印。
娄把写好的证词收起来,又让人把铜钱和粟米布匹当场分了,才送他们下去歇着。临出门,他补了一句:“明日一早启程去邺城。路上有人问,就说自己是逃难的百姓,去邺城投亲。
四个人应着,一个个抱着东西走了。
人一出门,淳于琼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这几个人,靠得住?”
“靠不住。”娄圭很干脆,“孙二和周寡妇,心里都在打鼓,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个老农耳朵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倒是那个青州的年轻人,还算利索。”
淳于琼皱眉:“那还送他们去?”
“正因为靠不住,才要送。”圭慢慢说道,“他们在平原住过,见过一些真事,说出来的话,真假掺着,反倒更让人信。而且,他们自己不觉得是在作伪证,只当是把见过的,听过的说一遍,再添几句顺着问话答的话。这样
的人,到了官厅上,是问不出破绽的。”
淳于琼想了想,点头:“那路上怎么走?平原的斥候盯得紧,走官道怕是会被拦。”
“不走官道。”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简略的地图,指尖点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上,“从高唐往西南,绕开平原的地界,走博平以西的小路,再折向北,从清河边上过去,进邺城。这条路多绕两日,但沿途多是荒村野店,
平原的人盯不到那么远。”
“护送的人呢?”
“不多不少,六个人。”说,“人多了显眼,人少了不保险。挑六个老兵,都换便衣,扮成走亲戚的,路上不许带兵器,只在包袱里藏短刀。另外,派两个人先走一步,在前头探路,遇到盘查,提前回报绕行。
淳于琼听完,觉得稳妥,便点头应下。
次日天不亮,四个人加上六个护送的老兵,从高唐西门出去,分作两拨,一拨三人,一拨七人,隔了半里地走。
那个青州来的年轻人走在前面那一拨里,脚步有点虚。孙二落在后面,怀里揣着那串铜钱,走一路摸一路,手心都出了汗。
周寡妇牵着儿子的手,走在最后,儿子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去投亲戚。孩子又问,亲戚家在哪儿,她答不上来,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十个人,就这么上了路。
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出高唐西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了。
陈到安排在高唐城外的眼线,本来是盯着大营的动静,可淳于琼这次送人,是从大营后门悄悄出去的。眼线起先没在意,等看见那几个人衣着破烂,却背着新包袱,走路又不像是逃难的,才觉得不对,悄悄跟上了一程,看清
了方向,立刻掉头回报。
消息传到平原,是当天傍晚。
陈到亲自跑进县衙,把情况一说,李昭放下手里的文书,在案上盯着那张舆图看了半晌。
“博平以西的小路......”他手指在图上慢慢移过去,“他们不走官道,是怕被我们拦。走这条路,到邺城大概要五六天。”
“要不要在半路截住?”陈到问,“我带二十骑,追上去,把人带回来。”
“带回来以后呢?”李昭反问,“人是淳于琼送去的,我们半路截了,送回高唐?淳于琼只会说平原劫掠百姓,阻挠上告,又是一条罪状。杀了?更不行,那是杀人灭口。”
陈到一时语塞。
“这事不能硬来。”李昭在案上敲了两下,“得让他们自己走不成。”
陈琳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主公,这四个人既然是凑出来的,那就未必都愿意去。尤其是那个孙二,家里有病着的老婆,他是被五斗粟米打动的。这种人,心里其实是怕的。若是让他知道,去邺城这一趟,弄不好会把命
搭上,他未必还敢往前走。”
“正是这个道理。”李昭点头,“淳于琼给他们画了饼,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这个饼是画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陈到:“你挑几个面生的斥候,换上流民衣裳,赶在他们前头,在那条路必经的几个荒村野店里等他们。不要动手,不要拦路,只在他们住店歇脚的时候,凑上去闲聊,把话递给他们。”
“递什么话?”
“就说,邺城那位大将军,最近正为平原的事动怒。凡是牵扯进平原案子里的人,进了幕府,轻则挨一顿板子,重则下狱。上个月已经有两个作证的人,进了邺城就没出来。这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只要让他们自己往坏处
想就行。”
陈到想了想,又问:“要不要再递一句——平原的府君,待人厚道,凡是被人胁迫的,只要肯回头,一概不追究?”
“要。”李昭说,“但要说得轻,不能像是在拉拢。让他们自己琢磨。’
陈到领命走了。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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