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大营后院那座小院,墙是用旧土坯混着碎砖石垒起来的,年头久了,墙角爬满枯掉的藤蔓,风一吹,枯枝相互摩擦,沙沙作响,听着就像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赵六就关在这里。
没有上重枷,手脚只是用细麻绳松松捆住,可这份宽松不是怜悯,是特意交代看守的。若是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一口气撑不住断了,那先前所有布局全都白费。娄圭想要的,不是一具尸体,是赵六亲口吐出能扳倒李昭的
供词。若是实在吐不出来,也要熬到他心神溃散,愿意胡乱攀咬,随便扯上平原哪个主事之人,都算是收获。
送饭的杂役叫王三,家就在高唐城外的村落,早年受过平原这边接济,是陈到悄悄安插进来的暗桩。他挑着水桶,沿着墙根慢慢走,桶里的水晃出细碎波纹,到小院门口,被守门兵卒拦下来。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守门的兵抱着长矛,斜着眼打量他。
“灶房那边要清扫,先把这边的水送完,回去还要劈柴。”王三低下头,声音放得平平常常,脸上看不出异样,顺手塞过去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干肉,“老哥,一点零碎,拿去垫肚子。”
兵卒掂了掂,咧嘴一笑,往旁边挪了半步,放他进去,嘴上叮嘱:“快点,别跟犯人多说半句废话,若是被先生看见,咱们两个都要吃挂落。”
“晓得晓得。”
王三应着,挑着水桶踏入院中。小院里只有一间单薄土屋,窗棂破了大半,糊着一层破烂窗纸,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木门。
里面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嘶哑干涩,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进来。”
王三推开门,一般混杂着霉味、药味与血腥气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赵六蜷缩在草堆之上,身上那件单衣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肩头,肋下还有之前受刑留下的伤痕。他这几日咳血越来越频繁,身子一日弱过
一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勉强留着一点光亮。
“水放这儿。”赵六偏过头,没有抬头。
王三把水桶放在地面,趁着弯腰的瞬间,嘴唇几乎贴到赵六耳边,声音压得细若蚊蚋。
“家里人,府君已经尽数接到平原安置,分了田地,按月发粮,孩子入了乡塾,一切安稳。府君说了,不会丢下你。”
短短一句话说完,他立刻直起身,装作只是放下水,又把带来的一碗稀粥放在旁边破旧木案上。
赵六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死死盯着王三。他嘴唇哆嗦,想要开口,又怕声音太大引来外面守卫,只能微微颔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怕吃苦,不怕拷打,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留在高唐乡下的妻儿。先前被抓之后,他日夜悬心,生怕淳于琼拿家人胁迫自己,若是家人遭难,他就算硬扛下来,也没有半点意义。如今听见这句话,压在心底那块千斤重的石
头,稍稍挪开一丝。
王三不敢久留,放下东西,低声又补了一句:“好生挡住,有人在想办法。”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出门。
等木门重新关上,小院再次归于死寂。赵六慢慢挪到水桶旁边,伸出颤抖的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他靠着土墙,缓缓闭上眼,平原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城外的田野、市集喧
闹、府君沉稳的声音,还有妻儿的笑脸。
“我不能招。”他对着自己低声念叨,一遍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立誓,“一旦招认,平原就要大祸临头,府君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我若是垮了,一家人也未必能活。挡住,一定要挡住。”
可身体不会骗人,胸口一阵阵闷痛,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他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指缝之间,渗出血丝。
院外,娄圭就站在拐角,方才王三进门,他没有出声阻拦,只是静静看着。等王三离开之后,才缓步走到门口,示意守卫推开屋门。
赵六听见脚步声,迅速收敛神色,重新躺回草堆,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
娄圭走进屋内,一身素色长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从容的笑意,仿佛不是来逼供,只是登门闲谈。他没有靠近,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满地凌乱,落在赵六身上。
“方才送水之人,跟你说了什么?”
赵六缓缓抬眼,神色漠然:“不过是寻常送水送饭,还能说什么。”
“是吗?”轻轻笑了一声,蹲下身,目光紧紧锁住赵六,“赵六,我劝你不要再硬撑。你心里清楚,你如今落在我们手里,生死不过就在我一念之间。李昭远在平原,隔着边界,就算有心,又能怎么救你?方才那人若是平
原的细作,一旦被查实,不但救不了你,反倒会连累你的家人。
这句话精准戳在赵六最忌惮的地方。
赵六心底一紧,面上却不肯流露分毫,只是淡淡回道:“我听不懂先生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被抓来的斥候,该说的,早就说完了,没有别的可以交代。”
“你还在护着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惋惜,“你以为李昭真的看重你?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若是形势不妙,他随手就能把你抛出来,换取和袁绍议和的机会。你在这里日夜受苦,拖着半条残命硬
扛,到最后,未必有人记得你的付出。”
他慢悠悠地开口,一句一句,往人心最脆弱的地方钻。这些日子,他不再动用刑具,改用攻心。他清楚,皮肉之痛可以咬牙硬扛,可人心里面的疑虑、恐惧,最容易瓦解一个人的意志。
“若是你愿意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指证李昭暗中私养死士,囤积军械,图谋不轨。我可以向淳于将军求情,放了你,还给你一笔钱财,让你带着家人远走他乡,寻一处安稳地方度日,再也不用卷入这些纷争。”
抛出诱饵,静静等待赵六动摇。
赵六沉默许久,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几分悲凉。
“先生,不必再费口舌。”他缓缓开口,“我当初愿意接下这份差事,就已经到会有今天。府君待我们这些底层之人,从来没有轻贱过。若是没有他,去年大灾的时候,我一家人早就饿死在路边。这份恩情,我还不起,但至
少不能反过来咬他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的,不必想了。”
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原本以为,熬上一段时间,这人身心俱疲,很容易被说动,没想到赵六心志竟然如此坚定。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娄站起身,语气冷了几分,“只是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家人,还在高唐地界。只要我一句话,他们随时都会被带到大营之中。我不想用妇人孩童胁迫于人,但若是逼到绝境,我未必不
会这么做。”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土屋。
走出小院,淳于琼已经在外面等候。他皱着眉头,看向娄圭:“怎么样,松口了?”
“没有。”轻轻摇头,“这人骨头很硬,一番劝说,毫无用处。”
淳于琼烦躁地叹了口气,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碎石:“真是块硬骨头!留着他,每天耗费粮草,还占着人手看守;杀了,又失去最重要的人证。逢纪那边还不断来信,催我拿到供词,送到邺城,用来弹劾李昭。再拖下去,若是
被李昭找到机会把人救走,我们所有谋划全部落空。”
“急不得。”娄圭说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冲动。硬逼只会适得其反。他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妻儿。我们不必立刻动手抓人,只需要放出风声,说我们已经派人去寻他家人。流言一旦传到赵六耳朵里,他的心防,迟早
会裂开一道口子。另外,继续放缓供给,饭菜可以给,但是分量再压一压,药也停掉,让伤病慢慢耗着他。等到他油尽灯枯,再问,或许就有转机。”
淳于琼思索片刻,点头应允:“那就依你之计。不过要看好,不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里面。若是人死了,我们拿不到供词,逢纪那边,我不好交代。
“我明白。”
两人低声商议,定下消磨赵六的法子,随后各自散开。淳于琼回主营调度兵马,则安排心腹,悄悄散布风声,对外放出消息,大营准备捉拿赵六家眷。
消息流转很快,没过两天,这条流言就借着往来挑夫、商贩,一路穿过边境,传到平原,落到陈到耳中。
陈到拿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一处坞堡,清点新招募的斥候。他脸色一变,不敢耽搁,立刻策马赶回县城,直奔县衙。
李昭正在和陈琳、徐奕一同核对秋收之后的户籍名册,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陈到神色凝重,便停下手中的笔。
“出了何事?”
“主公,高唐那边传出消息,打算拿赵六的妻儿胁迫他。”陈到压低声音,把打探来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传言已经在高唐乡间传开,若是淳于琼当真动手,赵六再坚定,恐怕也扛不住。”
堂上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徐奕眉头紧锁:“若是淳于琼把他家人抓到营中,当面要挟,赵六极有可能被迫写下伪证。一旦那份供词送到邺城,袁绍就有足够的名义,调集周边县兵马,大举压境。到时候,就算我们百般辩解,也难以洗清。”
陈琳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可我们现在不能贸然派人潜入高唐,强行劫走他家人。高唐大营守备森严,一旦行动暴露,等同于主动撕破脸皮,袁绍立刻就能以此为借口,宣告我们蓄意刺探、劫掳百姓,号令冀州诸军一同讨
伐平原。眼下公孙瓒和袁绍在河间僵持,我们还需要这段喘息的时间。”
所有人都清楚其中的两难。救,风险滔天;不救,等于眼睁睁看着赵六被逼反水。
李昭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敲击案面,思绪飞速转动。
“不能硬抢,但是可以暗渡。”他慢慢开口,“陈到,你挑选几个身手沉稳、擅长隐匿的斥候,悄悄潜入高唐乡下,找到赵六的妻儿。不必强行硬闯,先找到他们藏身之处,暗中传话,告诉他们,一旦察觉到官兵上门,立刻往
边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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