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唐出发的信使,趁着夜色一路向西,不敢走宽敞官道,专拣驿道旁的野径绕行。深知李昭的斥候在平原西侧布得极密,但凡高唐大营有异动,不出半日便能传到李昭耳中。
信使身上用油布裹着两份简牍,一份是淳于琼写给袁绍的奏报,措辞极尽渲染,先说平原豪强接连构乱,皆因李昭苛待本地士族、强夺田产,逼得乡邑不宁;另一份,便是那卷伪造出来的赵六供词。
供词仿着囚徒自白的口气写的,字字都指向李昭私通公孙瓒、资助刘备,说平原暗中打造甲仗,囤积粮草,只等公孙瓒南下之时举旗响应。为了做得逼真,还刻意模仿刑讯之后犯人字迹潦草歪斜的模样,甚至在简牍边缘
抹上一点暗红赭石,装作血痕。
送信使动身之时,亲自叮嘱:“这一份文书,是我与淳于将军最后的机会。一路之上,避开平原斥候哨卡,务必赶在李昭察觉之前送入邺城,交到袁公或是逢纪先生手上。若是半路被截,你我所有人,都难逃罪责。”
信使跪在地上叩了个头,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一人一骑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而平原这边,卫家坞已经被赵云的骑兵围了整整两日。
卫钦站在坞墙之上,扶着垛口往外眺望。坞外原野之上,三百骑兵分驻四面,营帐错落,旗帜鲜明,长矛林立,把所有进出的小路封得严严实实。只要坞中有人敢踏出大门一步,立刻就会被骑兵截住。
卫家坞是平原南部根基最深的一处豪强坞堡,院墙夯土厚实,墙外挖了一圈浅浅的护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刺。坞内族众连同家丁一共两百余人,青壮五十有余,囤积了不少粮食饮水,守上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也正是仗
着这份底气,卫钦才敢拒绝李昭的劝谕,闭门死守。
他长子卫朗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父亲,季洪已经招供,其余两家全都服软投了李昭,如今只剩我们一家孤零零困在这里。高唐那边的信使早就断了消息,许诺的援兵半点影子都没有,再这样硬扛下去,怕是撑不过明
日的期限。不如……………我们开门投降吧?”
“投降?”卫钦猛地回头,眼神阴鸷,“一旦开门,李昭手里握着通敌的罪名,岂能轻易放过我们?季洪能活命,是因为他主动去县衙坦白,我们是被兵围之后才降,性质全然不同!”
“可高唐太远了!淳于琼在高唐,隔着济水,李昭的斥候封锁消息,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被围。就算消息送过去,等他调兵赶来,我们早就被攻破坞堡了!”卫朗急得声音发颤,“当初派人来游说,说得天花乱坠,许诺
事成之后给我们大片田地,授我们官职,可如今大祸临头,半分依靠都没有!”
坞墙下,赵云每隔一个时辰,便安排一名嗓门洪亮的士卒,对着坞门喊话,把劝降的话一遍遍传进去。
“卫钦听着!明公有令,三日之限未满,只要开坞交出私藏兵器、交出坞内收留的高唐细作,既往不咎,保全卫氏宗族老小!若是时限一到负隅顽抗,大军破坞之日,通敌之罪,绝不宽赦!”
喊话声一遍遍飘进坞内,坞里人心渐渐乱了。
卫氏宗族里不少老人,本就不赞同卫钦勾结高唐。当初细作上门游说,卫钦只和几个心腹子侄商议,瞒着族中长辈。如今被围两日,外面全是平原兵马,随时可能开战,族中老幼惶恐不安,私下都在埋怨卫钦一时贪心,引来
了灭族之祸。
族中一位白发老族长,拄着拐杖找到卫钦,当着一众族人的面,沉声开口:“阿钦,你糊涂了!李昭入主平原这些年,虽丈量荒田分给流民,却从来不曾抢夺我们卫家世代耕种的熟田。坞堡之中,仓里粮足,家中子弟安稳,
日子本来太平。你为了一句空头许诺,拿全族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淳于琼的承诺,值得吗?”
卫钦咬着牙不肯松口:“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不是退无可退,是你不愿退。”老族长长叹一声,“季洪招供之后,李昭没有屠他满门,只是勒令他遣散私兵、约束族人,可见这位明公说话算数。反观淳于琼,远在高唐,自身还要受袁公节制,他的许诺,不过是画出来的
大饼。一旦开战,最先死的是我们卫家子弟,淳于琼不会为了我们和李昭死拼。”
族中子弟纷纷附和,劝卫投降。人心动摇之下,卫钦孤掌难鸣。他看着坞墙外面肃整的骑兵,又看了看身边惶恐不安的族人,心里那股硬气一点点垮掉。
他原本以为娄圭布局周密,豪强内外一齐发难,李昭必然首尾不能相顾,可短短几日,季洪反水,其余两家观望不出,他成了孤零零的一枚弃子。
卫钦在坞墙上呆立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罢了。”他声音沙哑,“传我命令,打开坞门,收拢所有刀矛,清点出来,送到营前。把藏在后院柴房里那名高唐细作捆起来,一并交出去。”
卫朗大喜,连忙下去安排。
沉重的坞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卫钦带着族中几个核心子弟,押着捆得结结实实的细作,捧着一摞刀枪,缓步走了出来。走到赵云马前,卫钦躬身行礼:“卫钦一时糊涂,听信高唐细作蛊惑,犯下大错。今日愿意归降,交
出兵器与细作,任凭明公处置。”
赵云勒住战马,低头看他,面上神色平静:“你能醒悟,免于坞堡血战,也算保全了宗族。我即刻派人快马禀报主公。”
消息传回县城的时候,李昭正在和县尉、徐奕一同清点近日从各处收缴上来的私兵兵器。听闻卫钦开坞归降,徐奕松了口气:“太好了,卫钦一降,平原境内勾连高唐的内应,算是尽数平定。圭苦心布下的这盘内棋,彻底
输了。’
“只是表面平定而已。”李昭放下手中简册,眉头依旧紧锁,“内应这条线虽然断了,但淳于琼和手里还有赵六这张牌。我心里一直不安,方才西边斥候回报,昨日深夜,有一名单人信使,从高唐大营方向疾驰向西,避开
了我们沿途哨卡,看样子是奔邺城去的,我们的人没能追上。”
徐奕脸色一变:“奔邺城?莫非淳于琼打算把案子再往袁公那边递?赵六不肯招供,他手里没有真凭实据,能拿什么上报?”
“正因为没有真凭实据,才最危险。”李昭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娄圭心思阴毒,保不齐会捏造口供,谎称赵六已经招供。一旦这份供送到袁绍手上,再加上逢纪在一旁推波助澜,袁绍很可能改变主意,下令出兵平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快马赶赴邺城,向袁公陈情,揭穿伪供?”
“仓促派人去,用处不大。”李昭缓缓摇头,“淳于琼的信使早我们一步出发,文书会先送到逢纪手中。逢纪本来就一心想要除掉我,拿到伪供,只会抢先去劝说袁绍。我们的使者后到,反倒容易被说成是刻意狡辩。”
李昭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邺城,涿郡、高唐、平原几处位置,慢慢梳理眼下全局。
北线,公孙瓒部将严纲还在涿郡边境活动,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袭扰袁绍的粮站,袁绍分出不少兵力防备北边,主力暂时没法尽数东调。可这份牵制不是永久的,只要袁绍认定李昭是心腹大患,哪怕北边压力不小,依旧可以
抽调高唐、渤海驻军先行攻打平原。
东线,淳于琼坐镇高唐,主力尚在,刘备在齐地苦苦支撑,粮草通道刚刚打通那条山间小道,运量有限,勉强续命,很难发起反击牵制淳于琼。
平原内部,黄巾残寇被打掉了周秃子一般,但山林深处还有零星散匪,需要持续清剿;豪强内应尽数收服或者降服,民心暂时稳住,屯田秋收之后的存粮正在陆续入仓,军械冶炼也在稳步推进。可最大的短板依旧是兵力,能
战精锐不过数千,一旦袁绍调动高唐、渤海两路大军合围,防守压力会空前巨大。
“两件事立刻安排。”李昭转过身,语气沉稳,“第一,传信给陈到,让他增派斥候,沿着高唐通往邺城的所有驿路布控,若是后续再有加急信使出发,不计代价拦截,截下文书;第二,写一封奏疏,我亲自落笔,把近期高唐
暗中资助黄巾流寇、派遣细作潜入平原勾结豪强作乱的证据一一列明,附上从周秃子匪窝缴获的高唐制式短刀拓印、李洪、卫钦等人的供词抄本,遣一名稳妥使者,备快马前往邺城。
徐奕点头:“奏疏里面,要不要专门提及赵六被扣押审讯一事?”
“要提,但措辞要拿捏分寸。”李昭沉吟道,“只说赵六是我方运粮之人,在济水渡口无故被淳于琼扣押,连日刑讯,淳于琼一直想要逼他构陷平原。我们数次恳请袁公派人前来当面核验证,淳于琼却一直阻拦。把皮球踢回
去,请求袁绍派遣公正僚属,亲赴高唐,当面审讯赵六,分辨口供真假。只要袁绍愿意派人来查,伪供立刻不攻自破。”
“妙!”徐奕眼前一亮,“只要袁公派去的使者见到赵六,一问便知所谓供词是假的,逢纪和淳于琼的谎言当场就会戳穿。”
“但逢纪不会愿意让核验发生。”李昭淡淡提醒,“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劝袁绍不要派人,直接依淳于琼的奏报下命令。所以这封奏疏,不能只递到袁绍手上,还要分抄几份,送给邺城里面那些素来中立,愿意据实说话的官员,
让他们知晓前因后果,在朝堂议事的时候帮我们说话。”
商议已定,李昭坐回案前,铺开帛纸,提笔书写奏疏。笔墨落下,行文不卑不亢,先说平原数年安抚流民,开垦荒田,恪守袁属臣子本分,再一一罗列淳于琼越界行事的证据:资助贼寇袭扰屯田、细作勾结本土豪强、无故
扣押运粮之人私設刑堂,最后恳请袁绍派员赴高唐面审赵六,厘清是非。
写罢,封存妥当,挑选一名心思缜密,口才出众的吏员,配备两匹骏马,连夜动身赶往邺城。
使者离开平原城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重。同一时间,渤海大营。
先前安排散播的流言,经过伙房小兵多日悄悄传扬,已经在那三百名平原乡勇中间蔓延开来,人心浮动到了极点。
这批乡勇,是当初李昭迫于袁绍命令送过来的人质,家眷全都留在平原屯田聚居区。起初众人心中还算安稳,每隔一段时间,平原都会有人送来家书,告知家中老小平安。可近几日,书信断了。
不是李昭刻意不送,是淳于琼暗中下令,封锁平原送往渤海大营的所有家信,刻意制造隔绝。
流言趁着隔绝疯长。
伙房送饭的时候,总有几句话飘进耳中:“听说了吗,李昭已经不管你们了,平原那边盗寇四起,他自顾不暇,你们的家眷,都被他扣起来当人质,要是你们敢想着回去,家眷就要遭殃。”
“袁将军很快就要发兵攻打平原,到时候李昭说不定会把你们交出来,用来挡刀。”
流言反反复复,越传越歪。乡勇们本就身在异乡,寄人篱下,心中敏感焦虑,家书一断,心里最后一根主心骨也悬了起来。
这日傍晚,营中一块空地上,十几个平原乡勇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色都很难看。
一个名叫周石的壮实汉子,是这批乡勇里面的队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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