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山风裹着松针的腥气,一股一股往人衣领里钻。
赵云伏在半人高的荆从后面,身上披了一件染成褐黄色的粗麻罩衣,和周遭枯败的灌木融在一起,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睛。他身边一百五十名精锐,全都噤声屏息,矛杆压在地面,没人随意挪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前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很清楚,这一股黄巾残党一共四十余人,大多是前些年被打散之后逃进山里的老贼,为首之人唤作周秃子,早年跟着张角的部将在冀东作乱,性子悍勇,熟悉这片山林里每一条岔路。方才他们劫掠了西
边那座屯粮小堡,抢了粟米、麻布,还有几把乡勇丢下的长矛,得了甜头,心头松懈,以为李昭的人只会守在堡寨里面,不敢追进密林。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鄙的说笑。
“这次运气不错,那堡里的乡勇敢硬拦,丢下不少粮食!等回去分了,够咱们好好吃上几日。”
“娄先生说了,只要咱们不停去扰那些流民屯子,隔三差五抢一次,往后兵器粮草都会源源不断送进来。等到平原城里乱起来,袁将军的大军一到,咱们还能捞个官做!”
“嘿嘿,李昭那小子忙着应付城里的事,哪里顾得上西边这片林子。下次咱们挑更远一点的屯堡,多抢些粮,最好抓几个年轻女子回去...…………”
话音未落,赵云猛地抬手,短刃向前一挥。
“杀!”
一声低喝打破山林寂静。
埋伏在两侧的士卒齐齐跃起,长矛如林,直刺向毫无防备的黄巾贼。周秃子一行人正背着粮袋走在路上,前后都被堵死,登时大乱。有人慌忙丢下粮袋去抽腰间短刀,有人慌不择路想要往旁边的密林钻,可两侧早有士卒持
刀守住岔口。
“有埋伏!是平原的兵!”周秃子脸色骤变,嘶吼一声挥刀劈翻冲到面前一名士卒,转身就要往山林深处逃。
赵云目光死死锁住他,双腿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上前。银枪破空,一道冷光直取周秃子后心。周秃子听见风声,慌忙侧身躲闪,枪尖擦着他的肩胛扎进去,带出一大片鲜血。他吃痛闷嚎,手里砍刀胡乱回劈。赵云手腕
一转,枪杆横拍,重重砸在他的脖颈侧面。
周秃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手里的砍刀脱手滚到一旁。
头领一倒,剩下的黄巾贼更是军心溃散。原本就是乌合之众,靠着劫掠为生,哪里扛得住李昭亲手练出来的精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厮杀便到了尾声。四十多名贼寇,当场斩杀二十七人,剩下十几个吓得丢了兵器,跪在地
上磕头求饶,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赵云收枪而立,甲胄上沾了几点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绑起来的俘虏,吩咐身边队正:“清点尸首,收缴获的粮食兵器,留两个人就地看守俘虏,其余人沿着进山小路往外探查一番,看看山林里面还有没有其余贼觉接
应。记住,不要深入,查到痕迹立刻折返。”
“诺!”
士卒分头行动。被捆住的俘虏哭哭啼啼,不断求饶,说自己本是被周秃子裹挟进山的流民,不是真心想要劫掠屯堡。赵云没有立刻决断,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面,有被胁迫的可怜人,也有手上沾了人命的惯匪,回去之后,
还要交给徐奕细细甄别。
半个时辰之后,进山探查的士卒回来禀报,山林深处只找到一处简陋的窝棚,里面堆放着少量干肉、箭支,还有几捆新打造的短刀,样式制式和高唐大营流出的兵器一模一样。
赵云拿起一柄短刀看了看,指尖抚过刀身的铸纹,眼神冷了几分。
果然和主公预料的一样,这些贼寇背后,就是淳于琼、娄在暗中扶持。兵器由高唐那边悄悄送进来,专门用来滋扰平原。
“收拾妥当,押着俘虏,带着缴获之物回城复命。”
队伍押着俘虏,沿着官道往平原县城走。路上路过方才遭劫的屯堡,堡里的百姓和乡勇看见赵云擒住贼寇,纷纷围上来,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几个受伤乡勇的家人跪在路边不住叩拜,赵云连忙让人扶起,好生安抚,又分出一
部分缴获的粮食留给屯堡,补足他们被抢走的存粮。
消息传回县衙的时候,李昭正坐在后堂,等候追踪那名卜者细作的斥候回报。
听闻赵云松林伏杀大胜,斩杀贼首周秃子,擒下余党,还查到高唐输送给贼寇的兵器,徐奕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一仗打得漂亮!打掉这股黄巾,西边屯堡的压力一下子就能减轻不少。把高唐资助贼寇的物证拿在手里,往后
若是再和淳于琼对峙,又多了一层说辞。”
李昭点点头,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只是剪除了一般爪牙而已。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流寇袭扰,这周秃子没了,用不了多久,他还会寻别的亡命之徒,再扶持一股出来。治标,终究难治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追踪细作的斥候回来了,身上衣衫被树枝刮破多处,脸上带着风尘。二人进门单膝跪地,禀报道:“主公,属下二人一路尾随那卜者,他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绕到城南十里外的季家坞,入
夜之后,进了本地豪强季洪的庄园。我们不敢靠太近,只能在庄园外围隐蔽观望,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卜者独自离开,连夜朝着高唐方向去了。我们分出一人继续跟盯卜者,剩下一人赶回来报信。”
“季洪?”徐奕翻看手里记录嫌疑豪强的简册,指尖落在第二个名字上,“正是先前我们上门拜访之时,言语躲闪,神色慌张的那一家。果然就是他在和高唐细作私相勾结。”
李昭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吟片刻:“季洪在平原经营多年,宗族子弟上百,家中私养家丁也有三四十人,田地横跨两个乡聚。若是直接带兵围捕季家坞,李洪狗急跳墙,煽动宗族抵抗,免不了一场内乱,周遭其余豪强也会
人人自危。可若是装作不知放着不管,他手里握着人丁田地,一旦和山中贼寇呼应起事,危害更大。”
徐奕思索道:“不如先传唤季洪到县衙来问话?当面拿话敲打,试探他的虚实。若是他肯悔改,断绝和高唐的往来,我们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他心存歹念,拒不认罪,那时再动手拿他,名正言顺。”
“可以。”李昭应下,“不必派大兵前去传唤,只让一名可靠吏员,带四名亲卫,持我的手帖前往季家坞,请季洪来县衙议事。措辞客气,只说商议秋冬乡中守望、修缮土堡之事,不要惊动庄园里的人。若是季洪心里有鬼,不
敢前来,那就是明摆着准备发难,我们再调兵封锁季家坞不迟。”
很快,吏员带着手帖出发,奔赴季家坞。
与此同时,高唐大营。收到了卜者回来传报的消息,得知自己派出去的人已经和季洪接上了头,带回季洪的回话:愿意配合淳于琼起事,只待高唐那边一声令下,他就召集宗族家丁,在平原南部举事,焚毁南边几处屯
堡,截断平原县城通往博平的道路。
娄拿着季洪口头许诺的回话,兴冲冲去见淳于琼。
“将军,好事!季洪已经应下了。只要我们这边给他一个信号,他立刻就在平原南部起兵作乱。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家豪强也松了口,愿意伺机响应。眼下就差一个时机,只要几处同时发难,平原境内烽烟四起,李昭顾头
不顾尾!”
淳于琼听完,脸上露出笑意,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平原南部:“很好。告诉季洪,不必急于一时。等我们安排妥当,自会派人送信号过去。另外,先前安排散播流言动摇那三百平原乡勇的事,可有动静?”
“已经安排妥当。”回道,“我们收买了渤海大营里面一个负责伙房的小兵,让他借着送饭闲聊的时候,悄悄在那三百乡勇中间散播消息,说李昭已经打算舍弃他们,一旦袁军进攻平原,就把他们的家眷扣为人质,用来要
挟他们投降。流言已经慢慢传开,近日那批乡勇里面,私下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人心已经开始浮动。”
淳于琼抚着胡须大笑:“妙!一边是豪强在内造反,一边是流民屯堡遭贼劫掠,还有送去渤海的乡勇心生怨恨。几层祸事叠加在一起,就算李昭再有本事,也难以平复。等到平原乱成一锅粥,我再写急报送往邺城,向袁公禀
报平原大乱,李昭无力镇抚,请求准许我领兵入平原平乱。到那个时候,袁公定然不会再犹豫!”
圭跟着附和,只是心底还藏着一丝隐忧。他派出好几拨细作,可唯独派去联络季洪的这一路顺利,其余几处,要么是豪强不敢应承,委婉拒绝,要么直接将来人赶走。他隐隐觉得,李昭的斥候巡查,比预想之中严密得多,
细作想要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只是此刻淳于琼满心都是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不想扫他的兴,便把这份顾虑压在了心底。
关押赵六的厢房,依旧冷冷清清。
这些日子,淳于琼不再动用酷刑,只是每日派人轮番过来劝说,软硬兼施。今日来劝他的,是亲自过来。挥退看守,独自坐在赵六对面,语气平和,像是和老友闲谈一般。
“赵六,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感念李昭给你一条活路。可情义再重,也抵不过身家性命。”圭缓缓开口,“如今平原马上就要大乱,豪强将要起兵,流寇四处劫掠,李昭自身都难保,哪里还会想着救你?你死守着秘
密,最后只会白白丢了性命,值得吗?”
赵六靠在墙壁上,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抬眼看向娄圭,声音沙哑干涩:“平原会不会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答应过的事,不能说。”
娄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当真不怕死?”
“谁不怕死。”赵六轻轻喘了口气,“可死也有轻重。我若是说了,平原数万流民,刚刚安稳下来,转眼又要陷入战火。明公苦心经营这么久,全都白费。我赵六一个贱命,换那么多人安稳一阵子,划算。”
娄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这人心中主意已定,再也劝说不动,只得站起身:“好,我不逼你。只是你好好想想,再过几日,平原大乱的消息传到高唐,你再想开口,就晚了。”
说完,转身离去。走出房门,他对着守卒低声吩咐:“继续看好,不要给他机会寻死。这人留着,始终是案子最核心的人证。”
厢房的门重新关上,赵六缓缓闭上眼。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一天,平原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只是他不知道,平原那边,已经查到了季洪这条线,一场针对内应豪强的博弈,马上就要拉开。
季家坞这边,李昭派去传信的吏员抵达庄园的时候,李洪正在后院和自家几个子侄密谈。
卜者方才带来高唐的许诺,让他心里躁动不已。他心里记恨李昭当年分自家名下大片无主荒田安置流民,看着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如今种满了流民的庄稼,百姓感念李昭恩德,他早就满心妒火。淳于琼许诺事成之后
归还田地、举荐为官,诱惑力实在太大。可他也怕,怕事情败露,全族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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