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昭当初安插在里面的人,负责稳住众人。他听见身边同伴唉声叹气,互相诉说惶恐,心里焦急万分。
“别听那些无根的闲话!明公不是那样的人!”周石压低声音劝道,“之前哪一次,明公亏待过我们的家人?之前年年秋冬,县衙都会给各家送粮送柴,安抚老小,怎么会突然扣下家眷害人?这定然是有人故意挑拨!”
可他的劝说,很难抚平众人心里的恐慌。
“周队正,话是这么说,可我们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一名年轻乡勇眼圈发红,“不知道我娘和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遇上贼寇?若是李昭真打算舍弃我们,我们......我们又该怎么办?”
“是啊,消息一点都传不过来,谁知道平原到底是什么情形。袁军这边的校尉,最近看我们眼神都不对劲,安排我们守营门,周围全是别的营的士卒盯着我们,像是防着我们造反。”
人心惶惶,猜忌如同野草疯长。周石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冲动之下做出蠢事,要么私下逃跑,要么被人煽动哗变。他借着当夜轮值巡营的机会,寻了个空隙,避开旁人耳目,拿出藏在衣襟夹层里的一小块绢布,咬
破指尖,用血写下短短数语,写明营中流言四起、家书断绝、人心浮动,托一个经常往返大营售卖柴草的商贩,悄悄把消息带回平原。
这份急报,比平原送往邺城的奏疏,晚了两个时辰上路。
信使一路奔波,第三日正午,淳于琼那封带着伪供的文书,先一步送入邺城,递到逢纪手上。
逢纪在府中展开简牍,逐字看完,目光落在那卷伪造的赵六供词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他等这机会太久了。
“淳于琼倒是果断,知道真供拿不到,便造一份供送来。”逢纪轻轻摩挲着简牍边缘那一抹赭石伪造的血痕,低声自语,“只要袁公信了这份供词,李昭死期便至。”
他不敢耽搁,立刻整理衣冠,拿着文书,入宫面见袁绍。
袁绍此时正在府中和麾下谋士商议北边涿郡的防务,案上摊着严纲骑兵袭扰的战报。看见逢纪匆匆入内,袁绍抬眼:“元图,何事这么急迫?”
“明公,高唐淳于琼有紧急奏报送来,事关平原李昭!”逢纪上前,把两份简牍双手捧上,“淳于琼持续审讯那名运粮人赵六,赵六熬不住刑讯,已经全部招供!李昭私通公孙瓒,暗中资助刘备,囤积甲兵,图谋不轨,供词全
都写在这里!除此之外,平原境内豪强接连动乱,皆是李昭苛待士族所致,地方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袁绍接过简牍,慢慢翻看。伪造的供词写得有模有样,细节齐备,连李昭如何派人联络公孙瓒,如何输送粮草到齐地,都写得清清楚楚。袁绍眉头越锁越紧,脸色沉了下来。
“先前我还以为只是淳于琼急于立功,捕风捉影,没想到真有此事?”袁绍声音低沉。
“明公,这份供词,是赵六受刑之后亲口供述,有淳于琼在高唐监审,不会有假。”纪趁热打铁,往前一步,语气恳切,“李昭盘踞平原数年,收拢流民,冶炼军械,势力日渐壮大,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县令。他
一面假意臣服明公,接受调遣,一面暗中和公孙瓒勾连,这是养虎为患!如今公孙瓒在北边袭扰,牵制我军主力,李昭在东边伺机而动,南北呼应,后患无穷!趁他羽翼尚未完全丰满,速速下令高唐、渤海兵马一同出击,一举平
定平原,擒拿李昭,根除祸患!”
帐下几名谋士听见这话,纷纷开口,意见不一。
有人附和逢纪:“元图所言有理,若是供词属实,李昭狼子野心,不可不除!”
也有人持谨慎态度:“明公,仅凭淳于琼送来一份供词,便贸然兴兵攻打平原,未免仓促。淳于琼素来贪功,会不会是急于立功,有不实之处?依在下之见,应当派遣使者前往高唐,当面提审赵六,核实口供真假,查清来龙
去脉之后,再决定是否出兵不迟。”
逢纪立刻反驳:“战机稍纵即逝!等使者往返高唐核验完毕,少说也要十余日。李昭若是得知消息,提前举兵响应公孙瓒、刘备,到时候齐地,平原连成一片,我们再想动手,代价就要大上数倍!而且赵六刚刚受重刑招供,
若是拖延时日,说不定狱中畏罪自尽,到时候死无对证!”
两方争执不下,袁绍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案面,心中迟疑不定。
他忌惮公孙瓒,也一直提防李昭在平原慢慢做大。可他同样清楚,一旦向东开战,等于主动开辟第二处战场,北边防备公孙瓒的兵力本就紧张,若是不能快速拿下平原,战事拖久,粮草消耗巨大,冀州本土也要承受压力。
就在袁绍难以决断的时候,门外亲卫进来禀报:“明公,平原李昭派遣使者抵达邺城,呈上奏疏,等候召见。”
逢纪心头猛地一跳,暗暗皱眉。他万万没想到,李昭的使者来得这么快!
袁绍抬眼:“哦?李昭也派人送奏疏来了?传进来。”
不多时,平原使者捧着封好的奏疏入内,躬身行礼,把帛书呈上。袁绍拆开,慢慢细读。
奏疏里面条理清晰,一桩桩举出淳于琼暗中资助黄巾余寇、派遣细作勾结平原豪强作乱的证据,附上季洪、卫钦的供词抄录,还有从贼窝缴获的高唐制式兵器拓样,最后恳切请求袁绍选派公正僚属前往高唐,当面提审赵六,
分辨口供真伪,厘清冤屈。
读到末尾请求派人核验赵六一段,袁绍目光转向逢纪:“元图,李昭这份奏疏,和淳于琼的说法截然相反。他说赵六一直不肯招供,淳于琼私自用刑构陷,还请我派人去高唐当面审问人证。一边说人已经招供,一边说人不肯
开口,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逢纪心头一紧,飞快思索说辞,面上依旧镇定:“明公!李昭这是狡辩!他知道赵六招供,罪证确凿,无力抵赖,便反咬一口,指责淳于琼滥用手段,想要扰乱视听,拖延时日!他送来的豪强供词,难保不是胁迫豪强写下
的!若是我们依他所言派人去高唐,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正中他的圈套!”
先前主张派人核验的谋士开口反驳:“元图此言不妥。两方说法完全相反,人证赵六又扣押在淳于琼营中,不去当面问一问,如何分辨真假?若是淳于琼伪造供词,我们贸然出兵,无故征讨属吏,冀东各地郡县官员,人人自
危,民心动荡,得不偿失!”
厅堂之中争论再起,声音此起彼伏。
袁绍闭着眼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定下折中安排。
“不必急着发兵,也不能置之不理。”袁绍声音沉稳,“我派遣从事韩恒,持我的节杖,即刻动身前往高唐。韩恒为人持重公允,到了高唐之后,亲自提审赵六,当面核实供词,同时查一查淳于琼奏疏里面所说平原动乱的实
情。韩恒把实情查清楚回来复命,是真是假,到时候一目了然,再决定是否用兵。
逢纪心里大急,还想再劝:“明公!万万不可......”
袁绍抬手拦住他:“元图,不必多言。若是赵六真的已经招供,韩恒去了,一问便能确认,正好拿到实打实的证词,出兵师出有名;若是其中另有隐情,贸然兴兵,徒增战火。就这么定,韩恒即刻收拾行装,即日出发。
逢纪见袁绍主意已定,再劝只会惹袁绍反感,只能压下心中焦躁,躬身领命。
韩恒领了节杖,领了几名随从,备好车马,当日便离开邺城向东赶往高唐。
一出幕府,逢纪立刻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快马抢在韩恒前面奔赴高唐,通知淳于琼和圭:韩恒要来高唐面审赵六,伪供之事,千万不能露馅,必须想办法稳住赵六,堵住破绽。
信使策马狂奔,比韩恒的车队速度快得多,一路向东,争分夺秒。
高唐大营里面,淳于琼刚收到内应全盘失败的消息,正烦躁不已,接着就收到逢纪送来的密信,看完之后,脸色唰地白了。
“坏了!袁绍派韩恒持节前来,要当面审讯赵六!”淳于琼拿着简牍,手都微微发抖,“我们那一份供词是假的!韩恒一见到赵六,开口一问,立刻就会揭穿!到时候袁公知道我们伪造供词欺瞒,罪责难逃!”
娄圭站在一旁,看完密信,脸色也是一片凝重。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狠色:“将军,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赶在韩恒抵达之前,说服赵六,让他当着韩恒的面,照着我们伪造的供词招认;第二条,赵
六宁死不肯改口,那......只能让赵六在韩恒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死在牢里。
淳于琼倒吸一口凉气:“杀人灭口?赵六一死,韩恒查不到人证,会不会反而疑心我们有鬼?”
“赵六若是死了,我们可以上报,说他刑伤复发,伤病过重,在狱中不治身亡。”声音压得极低,“人证一死,死无对证。李昭那边拿不出证据证明供词是假,我们依旧可以坚持原先的说辞。可若是赵六活着见到韩恒,一
口咬定自己从来没有招供,伪供败露,你我二人,都要承担欺瞒袁公的重罪!”
淳于琼在帐中来回踱步,心乱如麻。一边是杀了赵六,冒险掩盖谎言;一边是赵六当庭翻供,伪造文书的事情败露,他丢官获罪,甚至性命不保。
关押赵六的厢房,依旧安静。
这些日子,酷刑停了,只是伙食依旧粗劣。赵六后背的伤口慢慢结痂,可内里伤痛时不时发作,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他依旧不多说话,看守送来吃食,他便吃一点,看守问话,他一概闭口不谈。
他隐约能察觉到,高唐大营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巡营士卒比往日多了不少,常常有人在厢房门外低声商议,神色焦灼。赵六不知道邺城那边伪供已经送到,也不知道一名持节使者正朝着高唐赶来,他只是凭着本能察觉到,
自己这条性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独自来到厢房,屏退所有看守,屋内只剩下他和赵六两个人。
圭蹲下身,平视着靠在墙壁上的赵六,语气没有了往日的劝诱,只剩下冰冷的胁迫:“赵六,我最后问你一次。再过几日,邺城袁公派来的使者韩恒就要到高唐,他要亲自提审你。到时候,你照着我们写好的供词说,承认
李昭私通公孙瓒,我保你平安,给你重金,放你离开冀州,去别处安稳过日子。若是你不肯……………”
娄圭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不等韩恒进来,你就会死在这里。没有公开处刑,没有声张,一场“伤病不治”,简简单单,悄无声息。你好好想一想,选哪一条路。”
赵六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圭,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干涩:
“我选我早就选好的那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要我构陷明公,做梦。”
圭眼神一沉,站起身,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心里已经下定主意。
韩恒的车队还在向东赶路,距离高唐还有两天路程。留给淳于琼和圭的时间,不多了。一场针对赵六的死局,已经摆在眼前。而平原那边,周石送出的渤海大营流言急报,也已经送到李昭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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