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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9章 伪证出关(第2页/共2页)

二天夜里,孙二一拨三个人,宿在博平西边一个叫柳树口的小店里。

    店很破,土墙草顶,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三个人挤在一张铺上,周寡妇带着儿子睡在隔壁。护送的两个老兵睡在门口,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半夜里,店里又来了两个客人。

    都是流民打扮,身上衣服打了好几层补丁,背着破包袱,进门就要了两碗热水,坐在灶边烤火。

    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说自己是从邺城那边过来的,本来想去投亲,结果亲戚没找着,盘缠也花光了。

    另一个接口说:“邺城如今不好待。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两个乡下来的,去幕府告状,说平原那边有私兵。结果怎么样?人进去三天,就没再出来。听说是被扣下了,说他们诬告,要治罪。”

    “真的假的?”头一个问。

    “我骗你做什么。我住的破庙里,就有人见过那两家的家属,哭着在城门口等,等了好几天,人影都没见着。”

    孙二躺在铺上,本来就没睡着,这两句话,一字一句全落进耳朵里。

    他翻了个身,心跳得快起来。

    五斗粟米,一匹布,值不值得把命搭上?

    他想起家里病着的老婆,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老婆还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想起在平原的时候,县衙里来的人,挨家挨户问过冬的粮够不够,不够的发了救济。那会儿他还嫌官府管得宽,现在想起来,那几斗救命的粮,是真的救了他一家。

    孙二在被窝里睁着眼睛,一直睡到天亮。

    第二天上路,他脚步更慢了,落在最后,走一段就想歇一段。

    护送的老兵催他,他只说腿疼。

    到了下一个歇脚的地方,又碰到类似的话。

    这一回说话的是个卖炭的老汉,一边一边念叨,说邺城那边的官,眼珠子都盯着平原,谁替平原说话谁倒霉的。

    周寡妇也听见了。

    她夜里哄儿子睡觉的时候,坐在铺边上,半天没动。

    儿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腿有点酸。

    第三日傍晚,一拨人宿在清河边上的一处野店。孙二终于撑不住了,找到护送的老兵,说自己走不动了,想回去。

    老兵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现在回去?淳于将军交代的事,你敢半路撂挑子?”

    “我不是撂挑子。”孙二哆嗦着嘴唇,“我,我怕。我家里还有病着的老婆,我要是进了邺城出不来,她一个人怎么办?”

    老兵瞪着他,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那里头藏着短刀。

    旁边另一个老兵过来劝,说都走到这儿了,再走两天就到了,办完事拿了赏钱回去,不比现在强。

    孙二不吭声,就蹲在地上,抱着头。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

    第四日清早,孙二不见了。

    铺上只剩下他那件破棉袄,铜钱留在枕头边,一枚没少。

    老兵们找了半里地,没找着人,回来脸色都很难看。

    周寡妇抱着儿子,站在店门口,忽然也开了口:“我也不去了。”

    老兵火了:“你也不去?”

    “我不去。”周寡妇声音不大,可很稳,“我是个寡妇,带着孩子,本来就活不下去了,才听你们的话走这一趟。可我要是出了事,我儿子怎么办?他连饭都不会做。”

    老兵抬手要打,被另一个拦住了。

    “打有什么用?人已经跑了一个,再打跑一个,到了邺城,人证只剩两个,怎么交代?”

    几个人僵在那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孙二跑了就跑了吧,剩下三个,加紧赶路。

    可周寡妇咬死了不去。老兵没法子,只好把她和儿子撂在野店,让她自己回高唐,剩下三个人——老农和那个青州年轻人,还有一个老兵陪着——接着往邺城走。

    老农耳朵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年轻人一路上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

    到邺城,是第五日傍晚。

    三个人被安置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客栈里,等着幕府传唤。

    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进邺城之前,平原的信,已经先一步到了。

    李昭没有直接给袁绍写信。他知道,这时候递上去的信,只会被当成狡辩。

    他写的是另外几封信。

    一封给审配,一封给许做,还有一封给邺城一位素来与逢纪不睦的幕僚,姓耿。

    信里没有一句告状的话,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高唐扣了平原的运粮人赵六,刑讯逼供不成,转而收买流民,捏造证词,如今已经启程送往邺城。信里还写明了这四个人的姓名、来历,以及他们被许诺的钱粮数目。

    审配收到信,看完,把信放在案上,坐了很久。

    他为人刚直,最看不得这种拿百姓做局的事。可他也清楚,这封信是李昭送来的,未必全然可信。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把信收进了匣子里。

    许他收到信,看完,笑了笑,把信烧了。

    他不想掺和。

    倒是那位姓的幕僚,拿到信之后,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二日,他找了个由头,去见袁绍,说近来邺城里有流言,说高唐那边为了扳倒平原,收买流民作伪证。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只当是闲话提了一句。

    袁绍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有这种事?”

    “臣也是听来的,未必是真。”耿姓幕僚低着头,“只是如今平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若是真有人拿百姓做局,传到外面,怕是会坏了幕府的名声。”

    袁绍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韩恒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韩从事还在高唐,说是赵六伤病重,一时难以提审。”

    袁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耿姓幕僚退出去的时候,心里明白,这一句话,已经种下了。

    三日后,幕府传唤那三个从高唐来的人。

    堂上坐着一位文吏,问得很细。

    老农耳朵背,问一句答一句,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青州来的年轻人,说话倒是清楚,可越说越细,细到文吏都开始皱眉—————一个逃难的流民,怎么会记得清车马往来的时辰,有多少人,走的哪条路?

    问到后来,文吏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你在平原,住在城西破庙?”

    “是。”

    “破庙在城西哪条街?”

    年轻人愣了一下:“......就是城西。”

    “城西有两条街,一条叫槐树街,一条叫土桥街。你住哪条?”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文吏放下笔,把记录合上。

    “下去吧。”

    三个人被带下去的时候,老农还在问,是不是可以领赏了。

    文吏没有理他。

    当日下午,一份记录送到袁绍案上。

    袁绍看完,把记录在案上。

    “淳于琼这是把某家当傻子。”他声音不高,可堂上的人都听得出来,是真的动了怒。

    逢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想要开口,袁绍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说了。”袁绍缓缓道,“传令韩恒,不必再在高唐耗着了。赵六既然伤病重,就把他押到邺城来,某家亲自问。”

    逢纪心里咯噔一下。

    人押到邺城,当面一问,伪供的事,就全漏了。

    他想要再劝,袁绍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命令当日发出,快马向东。

    而平原这边,李昭收到消息,是两天之后。

    “袁绍要把赵六押到邺城,亲自审。”陈到把消息说完,看着李昭,“主公,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是好事。”他缓缓开口,“赵六到了邺城,当着袁绍的面,只要他不改口,淳于琼那套伪供就立不住。可也是险事——从高唐到邺城,几百里路,淳于琼和娄若是不想让赵六开口,路上有的是法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到。

    “赵六这条命,现在在淳于琼手里。人一上路,我们就得跟着。”

    窗外,风又起了。

    高唐那边,淳于琼接到命令的时候,脸色比邺城传令的人还要白。

    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押去邺城,人是活的,嘴也是活的。他到了袁公面前,只要说一句‘我没有招供”,我们两个,就全完了。”

    淳于琼的手,慢慢攥紧了。

    院子里那盏灯,火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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