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夜风穿过廊下,吹动院中的老树,枝叶沙沙作响。陈琳没有立刻离开,留在屋内,看着李昭。
“主公,这一趟,变数太多。就算我们层层布防,也难保不会出意外。若是赵六终究没能活下来,我们该如何自处?”
李昭伸手拿起案上一盏热茶,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沉默片刻。
“若是赵六不幸遇害,我们便把查到淳于琼勾结盗匪的证据,一并送往邺城,交给审配。审配为人刚直,素来厌恶这种阴私诡计,拿到证据,定然会在袁绍面前直言。就算无法一举扳倒淳于琼与圭,也能让袁绍心中的疑虑
更深,不会轻易听信他们的构陷。”
他轻轻放下茶盏。
“但我更希望,赵六能活着走到邺城。只要他站在袁绍面前,把高唐大营刑讯逼供、强行捏造口供的事情说清楚,这一场针对平原的风波,便能暂时平息。我们现在根基尚浅,还没有足够实力正面抗衡袁绍,能少一场大战,
便是一件幸事。”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天色刚亮,高唐大营的押送队伍准时出发。
一共三十名士卒,都是淳于琼挑选出来,看起来相貌普通,不显凶悍的兵卒,没有披重甲,只随身佩戴短刀长矛。一辆简陋的木囚车,停在营门,赵六被铁链捆住手脚,锁在囚车之内。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脸色苍白,嘴
唇干裂,靠着囚车木栏,微微垂着头,看起来虚弱得随时都会断气。
对外宣称,沿途会小心照料,尽量稳住他的伤势,安全送往邺城。
押送校尉唤作吴平,是淳于琼的心腹,临行之前,淳于琼单独把他拉到一旁,低声叮嘱许久。吴平面无表情,一一应下,翻身上马,一声呼喝,队伍缓缓启程,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队伍走得不快,白日赶路,傍晚寻亭舍歇息,一切都做得合乎规矩,看不出半点异样。
队伍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几道不起眼的身影,远远跟在了后方。他们或是背着药篓,或是推着独轮车,相隔很远,不紧不慢地跟着,正是陈到派出的斥候。他们两两分散,绝不扎堆,时不时借着路旁树林、土坡遮挡身形,目
光始终牢牢锁住那一辆囚车。
与此同时,派出的信使,也已经绕开官道,从小路疾驰,前去寻找匪首周黑。这名信使只带了两名随从,怀里揣着淳于琼许诺的金银和帛书,一路专挑荒僻小路,自以为行踪隐秘,却不知道,平原另一队斥候,早已经盯
上了高唐大营所有悄悄外出的人马,不远不近,一路尾随。
三日时光,转瞬即至。
押送队伍按照预先规划,在第三日午后,慢慢靠近落枫谷。
这个时节,山谷两侧的枫树叶子大半已经泛红,风吹过,红叶簌簌飘落,铺满山道。山谷幽深,林间安静得可怕,只有鸟雀偶尔啼鸣,风声穿过山谷,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吴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假意让士卒歇息补水。他表面神色如常,目光却不停往两侧高高的坡上瞟,等待周黑的人马现身。
囚车之中,赵六缓缓抬起头,望向两侧阴森的山林。这些日子,他被关押在高唐大营,受尽刑讯,一直咬紧牙关,不肯顺着淳于琼的意思胡乱攀咬平原。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早就悬在刀刃上,只是没想到,危险来得这么
快。
他听见林间隐约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不是风吹,是人踩在枯枝上的动静。
吴平假意上前,靠近囚车,压低声音,用只有赵六能听见的音量冷笑:“到了这里,你的路,到头了。”
赵六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山谷上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数十道身影从两侧密林之中冲了出来,个个衣衫破烂,手持砍刀、长矛,面目凶悍,正是周黑麾下的流寇。为首一名黑脸壮汉,跨着一匹马,手里攥着一柄大刀,正是匪首周黑。
“留下财物!识相的,把囚车里的人交出来,饶你们一条性命!”周黑放声大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押送的士卒瞬间乱作一团,呼喊声四起。吴平假意惊慌,指挥士卒列阵抵挡,暗地里却悄悄示意几名心腹,找准机会,朝着囚车方向冲去,打算借着匪乱,直接结果赵六。
藏在远处树林里的平原斥候见状,立刻吹响预先约定的哨声。分散在各处的斥候同时行动,一部分人借着密林掩护,朝着交战的地方迂回,另一部分人,绕到侧面,高声呼喊,佯装是结伴赶路的商旅,提着棍棒冲出来,故意
搅乱战局。
一时间,落枫谷内,杀声、喊叫声、兵刃碰撞之声混杂在一起,红叶被马蹄践踏,漫天飞舞。
周黑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这么一批人,脸色大变,一时间分不清这些人到底是谁。他原本只打算按照约定,突袭押送队伍,杀掉囚车里的犯人,拿了酬劳就走,哪里料到凭空多出一股不明来路的人手。
混乱之中,一名淳于琼的心腹士卒,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匪寇身上,悄悄摸到囚车旁边,抽出短刀,猛地朝着囚车里面刺去。
赵六本就虚弱,躲闪不及,只能拼命扭动身子。刀刃擦着他的肋下划过,撕开一层皮肉,鲜血瞬间浸透破旧的囚衣。他闷哼一声,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扑出,一根木棍狠狠砸在那士卒的手腕上。短刀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那士卒吃痛,惊呼一声,转头看向来人,正是一名扮作采药人的平原斥候。
“保护囚犯!”斥候低喝一声,手中木棍不停,死死缠住这名士卒。
混乱越来越激烈。周黑带来的匪众,被突然冒出来的斥候觉得阵脚大乱,伤亡渐起。周黑知道事情不对劲,若是再耗下去,怕是会引来附近亭驿的亭卒,咬牙嘶吼一声,招呼手下准备撤退。
“撤!此地不对劲!”
匪众纷纷往后退,借着密林掩护,想要四散逃入山林。吴平看见刺杀没能得手,又听见周黑要撤,心中又急又怒,却不敢当众发作,只能装作奋力击退盜匪,指挥士卒虚张声势地追击一阵,便收兵回来。
谷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血迹,还有散落的兵器。
吴平走到囚车旁边,看向奄奄一息的赵六,看着他肋下不断渗出来的鲜血,眼底满是阴鸷。这一趟伏击,终究失手了。
远远躲在密林高处的斥候,看见匪众退走,押送队伍重新启程,立刻派人快马奔赴平原,将落枫谷伏击一事传回。
消息送到李昭手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李昭看完斥候送来的禀报,指尖紧紧攥住竹简。
“赵六受伤了,但性命暂时保住,押送队伍,继续朝着邺城赶路。”
陈到站在一旁,沉声开口:“属下已经传令余下斥候,加倍小心,一路紧跟。淳于琼既然在落枫谷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前面的路途,只会更加凶险。他们既然不能借山匪动手,说不定,会换别的法子。”
李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开口。
“没错,这只是第一关。只要囚车还没有踏入邺城城门,赵六就时时刻刻身处险境。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松懈。另外,把我们截获的,派去联络周黑的信使与信物,妥善收好,一旦出事,这就是扳倒他们最关键的凭
据。”
官道之上,囚车继续向西缓缓行进。赵六靠在木栏上,伤口一阵阵抽痛,血腥味萦绕鼻尖。他抬眼望向西方,邺城还远,可他清楚,只要自己活着走到那座大城,高唐那边所有的算计,都会被戳破。
而在高唐,淳于琼接到吴平派人传回的消息,得知伏击失败,一掌狠狠拍在案上,案上的陶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落枫谷失手,再想半路除掉他,就难了。我们已经动用了周黑,若是再安排第二次伏击,太容易留下痕迹。”
淳于琼咬牙:“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邺城?”
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眼底藏着另一重阴毒的谋划。
“硬杀不行,那就换一个法子。既然杀不掉,那就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帐内烛火摇曳,娄圭低声说出新的计策,话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场更加阴狠的算计,已经悄然铺开,等候在去往邺城剩下的路途之上。而平原这边,所有人还在紧绷心神,沿着这条漫长的官道,和暗处的杀
机,争分夺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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