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一个衣衫破烂,装作乞讨的汉子慢慢靠近囚车,趁着看守转头的瞬间,压低声音,飞快对着赵六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还有孩儿,都在农庄。你若是乱说话,他们活不成。”
话音刚落,不等赵六回应,这人转身就混进入流,转眼消失不见。
赵六靠在木栏上,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猛地一缩,指节攥紧,铁链哗啦一响。
他猜到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拿他家人要挟。
一旁看守的兵卒听见动静,转头呵斥:“安分一点!再折腾,有你苦头吃!”
赵六没有理会他,只是抬眼望向东方。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远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够看见邺城高大的城墙轮廓。
快到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一边是家人性命,一边是圭的狠辣,他若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含糊口供,那便等于帮着继续去构陷李昭;可若是他当着袁绍的面,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抖出来,老母幼子立刻就会遭殃。
他只是一个底层之人,被裹挟进这场群雄谋士的博弈里面,进退都是死路。
吕督邮吃完干粮,翻身上马,催促众人继续上路。
“再加一把劲,等到进了邺城,交到狱卒手里,咱们才算差事了结。”
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推着囚车,重新踏上官道。
晨光越来越亮,把长长的影子压在脚下,邺城的轮廓一点点清晰,厚重的城墙,高耸的门楼,还有城头来回巡逻的甲士,一点点映入眼帘。
消息早已经传到城门守将那里,所以队伍抵达城门的时候,并没有被寻常盘查耽搁太久。守将早已经接到逢纪的命令,看见囚车,立刻安排人手接手,分出一队甲士,护送囚车穿过城门,直奔邺城大牢。
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穿过热闹的街市。街道两旁不少百姓好奇探头,看着这一辆带着重锁的囚车,低声议论,猜想着车里关押的是哪一方的要犯。
赵六坐在囚车里面,目光茫然扫过两侧来往行人,耳边是市井嘈杂的喧闹,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门开始,真正的审问就要来了。
而消息,也在囚车入城的同一时刻,飞快送到袁绍的府中。
袁绍此时正在后堂,和几位属官商议冀州粮草调度之事,听闻赵六已经押入大牢,他抬手让其余人暂且退下,独自坐在案前,沉默片刻。
“告诉狱官,把人看好,今晚,我亲自去狱中问话。”
传信的属官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
大堂之内,只剩下袁绍一人。他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玉佩,眼神深沉难测。
娄圭私下布局这件事,他已经有所耳闻。逢纪递上来的密报,他看过。黑风径的伏击,赵云的出手,所有线索,他心里大致有数。
袁绍并不蠢,麾下这些谋士彼此之间的争斗,他一直都清楚。他愿意纵容一部分摩擦,因为互相制衡,才不会有人一家独大。但他不能容忍有人擅自做主,私设死士,捏造证据,随意挑起一场大战。
若是因为娄自作主张,贸然出兵平原,一旦拖入持久战,幽州的公孙瓒必然趁机南下,冀州两面受敌,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可另一方面,他也一直忌惮李昭。
平原就在冀州眼皮底下,一天天壮大,如同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若是有机会能够名正言顺拔除,他不会拒绝。
所以这一场审问,他不急着定谁的罪。他要听赵六亲口说,分辨真假,再决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这边邺城暗流涌动,消息也借着往来斥候,一路传回平原。
简雍拿着斥候送来的简牍,快步走进县衙书房,把消息递到李昭面前。
“主公,消息来了,赵六已经入邺城大牢。袁绍打算今夜亲自提审。”
李昭放下手里正在翻看的屯田账册,接过简牍,细细读完。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边,应该已经递话拿他家人胁迫了。”李昭轻声说道。
简雍眉头紧锁:“若是赵六被胁迫,不肯吐露实情,那咱们这一番布局,岂不是白费功夫?”
“也不算白费。”李昭将简牍放在案上,“就算赵六不敢全盘托出,派人在黑风径截杀灭口这件事,已经落在逢纪眼里,也落在袁绍耳中。单凭私遣死士伏杀囚犯这一桩,袁绍心里,就已经给打上一个记号。赵六的口
供,只是锦上添花。”
“只是如此一来,想要借着这件事,让袁绍惩处圭,怕是很难。”
“本来就没指望能一举除掉。”李昭抬眼望向窗外,“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杀一个类圭,而是争取时间。只要袁绍因为这件事心生忌惮,暂缓对平原动兵,我们就赢了这一轮。”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
“传令边境,让太史慈继续盯着高唐的淳于琼。此人最近调动频繁,若是袁绍这边审问之后,有心施压,第一个动手试探的,多半就是他。另外,再送一封书信给公孙瓒,不必提赵六,只说冀州近日内部纷争不断,兵力调动
混乱,若是他有意,可遣游骑往南多探查一番。”
“还有,通知各地坞堡,继续加固墙垣,储备滚木石。秋收的粮食,优先藏入隐秘窖仓,账面之上,只留下寻常数目。若是袁绍派人前来核查粮,按之前说好的账目应对。”
简雍一一记下,随即想起一事,开口提醒:
“主公,还有一桩事。前些日子招募的流民之中,混入不少从高唐过来的人,里面怕是藏着淳于琼安插的细作。咱们的人已经抓住两个,正在审问,只是这两人嘴硬,不肯招认背后的联络渠道。”
李昭微微颔首:“交给陈到去审,不必急着用刑,慢慢磨。若是能挖出他们在平原的联络点,一网打尽最好。若是实在撬不开嘴,也不必强求,寻个由头,逐出平原便是,不必在此刻闹出太大动静。眼下不宜主动挑起事端。”
“我明白了。”
简雍转身离去。
书房再度安静下来。
李昭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出来的各方势力。袁绍、公孙瓒,曹操,还有蛰伏在徐州、豫州的各路诸侯,所有人都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变局。
平原太小,家底太薄,任何一场大规模战事,都有可能把他辛苦攒下的一切摧毁。所以他只能不断周旋,借各方之间的矛盾,给自己换来喘息之机。
赵云这时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他刚刚按照命令,带着随行骑兵,悄悄从黑风径一带折返,沿路避开袁军哨探,安然回到平原。
“主公。”
“子义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李昭问道。
“已经传过去了。”赵云拱手,“只是属下在路上的时候,发现高唐方向的哨骑比往日多了不少,有几队已经靠近咱们的边境线,隔着河流遥遥观望,没有越界,但是来者不善。’
“淳于琼是想探虚实。”李昭淡淡道,“告诉他,不必主动出击,守好边界即可。若是对方只是观望,任由他们看;一旦越界,立刻阻拦。”
“诺。”赵云应下,稍作停顿,又开口,“主公,若是袁绍审问过后,依旧打算寻借口讨伐平原,咱们真的要正面硬扛吗?”
李昭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能不硬扛,就不硬扛。但若是避无可避,那也只能一战。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屯田、练兵、修坞堡,不是为了主动挑事,而是为了当战火烧到平原的时候,我们有底气守住。”
赵云望着李昭,郑重点头:“末将明白。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平原兵马,死战不退。”
李昭看着他,心里清楚,赵云这话不是虚言。
可他同样清楚,只凭一腔勇毅,不足以在这乱世立足。
夜幕缓缓落下,平原县城慢慢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闭门,只有城头的哨举着火把,沿着城墙来回巡逻。而千里之外的邺城大牢之内,火把已经点燃,沉重的牢门缓缓推开,袁绍的属官,已经抵达牢狱,等候袁绍前来提审赵
六。
一场决定冀州与平原接下来走向的审问,即将开始。悬着一颗心,逢纪在暗处观望,审配已经收到消息,做好了聆听供词的准备。
所有缠绕在一起的线索,都会在这一夜,慢慢浮出水面。只是谁也无法确定,最后从赵六口中吐出来的话,到底会把祸水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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