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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5章 东来(第2页/共2页)

nbsp;  李昭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两日后,使者王楷果然到了。

    一共带了十来个随从,一辆马车,看着排场不大。王楷三十多岁,白面长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说话客客气气,看着不像是来找茬的。

    李昭亲自出城迎接,礼数周全,引着他往县衙去。

    一路上,王楷不住地打量街道两旁。市集还算热闹,百姓往来如常,店铺开着门,米面、布匹、杂货都有得卖,看着并不凋敝。街边偶尔走过几个巡街的乡勇,人数不多,兵器也只是普通的长矛,看着没什么特别。

    到了县衙,王楷先宣了袁绍的口谕,大意是说平原裁兵征粮之事,幕府记挂,特遣他过来核验,若是做得好,自有嘉奖;若是有虚瞒,定要追责。

    李昭态度恭顺,连声应是,立刻让人取来乡勇裁撤名册、粮米征收账目,还有发放给裁撤人员的粮米凭证,一一摆在王楷面前。

    “从事尽管查验。”李昭道,“裁撤之人,都有里正作保,名册上写得清楚,哪乡村,姓甚名谁,都可核对。粮米账目,出入分明,征收多少,上缴多少,留存多少赈济流民,也都一笔一笔记得明白。

    王楷点点头,拿起名册慢慢翻看。

    他看得很细,一页一页翻,时不时间两句,比如裁撤的人都去了哪里,留存的乡勇够不够守城,今年秋收到底有多少。

    李昭一一应答,不慌不忙,说得都对得上。

    看了约莫一个时辰,王楷又提出要去武库看看。

    李昭陪着他去了武库。

    武库就在县衙东侧的院子里,门上加着锁,管库吏员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刀、矛、弓、箭,数目看着不算多,兵器也大多是旧的,有些还带着磨损的痕迹,和账册上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王楷伸手拿起一柄环首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不算锋利,确实是寻常郡县武库该有的样子。他又点了点数,和账册一致,没什么破绽。

    看完武库,又去粮仓看了看。

    官仓里的粮囤看着不算满,管仓吏员解释说,一部分要上缴邺城,一部分要留着赈济冬季流民,还有一部分预备着春播种子,所以看着不多。王楷伸手抓了一把,确实有不少陈粮,谷也掺了些,看着不像是藏了私的样子。

    一圈看下来,已经是傍晚。

    王楷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李昭设宴招待,酒菜不算奢靡,却也周全。席间只说些地方民情,不说军政大事。王楷话不多,偶尔问两句百姓过冬的情况,李昭都据实回答,说得实在。

    宴罢,安排王楷在驿馆歇息。

    回到后堂,徐奕低声问:“主公,您看这王从事,是个什么意思?”

    “看不透。”李昭摇头,“这人谨慎,心里怎么想的,脸上一点不露。不过咱们该摆的都摆了,没什么把柄可抓。他就算想挑错,也挑不出大错。”

    “就怕他回去之后,在逢纪等人撺掇下,乱说些什么。”

    “随他说。”李昭淡淡道,“真金不怕火炼。只要咱们自己没露破绽,旁人再怎么说,也只是空口白牙。袁绍心里有数,不会单凭一面之词就怎么样。”

    话虽如此,李昭心里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王楷回去之后,必然会把平原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袁绍。袁绍知道平原还算安分,暂时不会动什么大心思,可逢纪,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一定会找别的由头,接着往平原身上泼脏水。

    果然不出所料。

    王楷回到邺城,向袁绍复命的时候,说平原裁兵,征粮都还算规矩,账面清楚,武库、粮仓也都对得上,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袁绍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可逢纪转头就找了个机会,单独觐见袁绍。

    “明公,王楷去了一趟,只看了明面上的东西,算不得准。”逢纪低声道,“李昭此人最擅长藏锋,明面上裁了兵,暗地里说不定还藏着人手。武库里摆着旧兵器,谁知道他有没有在别处偷偷打造新甲。依臣之见,不能就这么

    算了。”

    袁绍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如今南边曹操蠢蠢欲动,黎阳一线压力不小。”逢纪继续道,“东边若是不稳,咱们腹背受敌,可不是小事。依臣看,不如借着防备曹操的由头,再从平原征调一批粮草,顺便抽调一部分民夫,去黎阳修工事。一来可以补充

    军需,二来也能再探探李昭的底。他若是乖乖听话,说明确实安分;若是推三阻四,那就必然有鬼。

    袁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再征粮?刚征了两千斛,又要?”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逢纪道,“曹操在濮阳屯兵越来越多,大战随时可能爆发。黎阳是前线,粮草、工事都要紧。平原离黎阳不算远,调些民夫过去,也方便。”

    袁绍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一来可以试探李昭,二来确实能补充前线的人力粮草。就算李昭有意见,也挑不出错处——毕竟是为了防备曹操,是公事。

    “也好。”袁绍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再拟一道令,让平原再输粮一千斛,抽调民夫五百人,下月中旬之前,送到黎阳大营。

    逢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躬身应下:“诺。”

    出了幕府,逢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昭,我看你这次还怎么躲。

    一千斛粮,五百民夫,你给是不给?

    给,就再抽你一层血,让你发展不起来;不给,就是违抗军令,正好有借口收拾你。

    他回到府中,立刻让人拟好文书,快马送往平原。

    而平原这边,李昭还不知道邺城的新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这几日,送走王楷之后,他又忙着安排冬季赈济的事。天冷了,流民里老弱病残多,不少人缺衣少被,容易冻出病来。他让医坊熬了驱寒的汤药,各乡各分发下去,又调了一批粗麻布,赶制些厚衣裳,给实在困难的人家送

    去。

    这天午后,他正和医坊的掌柜说话,问药材够不够,徐奕拿着一封文书,脸色难看地快步走了进来。

    “主公,邺城又来命令了。”

    李昭接过文书,拆开看完,眉头微微一皱。

    再征一千斛粮,五百民夫,送黎阳。

    理由是防备曹操,整饬前线。

    徐奕压着声音,带着几分火气:“这分明是得寸进尺!刚送完两千斛,又要一千斛,还有五百民夫。咱们本来存粮就不算多,再送一千斛,冬天赈济都紧张。五百民夫一走,冬修水利、春播准备都要受影响。”

    李昭把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点着纸面,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逢纪的手段。

    借着曹操的由头,不断地抽血,一点点把平原的底子抽空。答应了,还有下一次;不答应,就落下抗命的口实。

    “主公,怎么办?”徐奕问。

    李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粮,给,但不能全给好粮。照旧,掺些陈粮、谷,凑够数目。就说今年收成一般,好粮都赈济流民了,实在不出太多精粮,还望幕府体谅。”

    “民夫呢?”

    “民夫也给,但不给青壮。”李昭道,“挑些年纪稍长的,还有些杂役模样的,凑够五百人。就说青壮都回乡务农了,冬天地里也少不了人,实在抽不出太多精壮,只能凑这些人去帮忙打打下手。”

    徐奕愣了一下:“就这么送过去?会不会被说敷衍了事?”

    “敷衍?”李昭淡淡一笑,“咱们又没抗命,粮也送了,人也派了,只是地方困难,拿不出更好的。他袁绍要防备曹操是公事,咱们平原百姓要吃饭也是实情。总不能为了前线,把治下百姓都饿死吧。”

    “话是这么说,就怕逢纪借机发难。

    “发难也要有由头。”李昭道,“他最多说咱们办事不力,还定不了抗命的罪。真要是逼得紧了,咱们就上书哭穷,把流民数目、受灾情况都写清楚,摆到明面上说。袁绍也要脸面,总不能真把地方反了。”

    徐奕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

    徐奕转身出去了。

    李昭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比头一场大了些。

    黎阳,曹操,袁绍......南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大战一触即发。平原夹在中间,就像风里的一盏灯,稍有不慎,就会被吹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沉郁。

    怕没用,退也没用。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在夹缝里找活路。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黎阳、濮阳、平原这几个点,眼神一点点坚定起来。

    这场仗,迟早要打。

    而平原,必须在大战真正到来之前,再长出几分力气,才能在接下来的滔天巨浪里,站稳脚跟。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把屋檐、地面盖了薄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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