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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字条被揉成一团, 孤零零地弃在地上,洁白的纸面沾染了污迹。云漾垂着手,僵立在门前, 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悬旌。”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 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
山风灌入空屋, 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纸页翻飞间, 那句“悬旌摄火,志洁冰霜”清晰地映入眼帘, 仿佛无声的嘲讽。
悬旌剑速度极快, 刚过晌午,封渡便已抵达青陵城。
沿着一路的吆喝叫卖, 饭香酒酽, 封渡头也不回放前走,行人慢慢变少,直到走进一片繁华却荒芜的街区才停下脚步。
眼前朱门绣户依旧,在封渡的记忆里, 原本应是金碧辉煌, 喧声盈耳才对。可如今他仰头看着檐角被锈蚀的铜铃,风吹时声音不再清脆, 鎏金匾额残破不堪, 蒙尘积垢,昔日的繁华早已化为断壁残垣间的萧索。
整条街巷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一座巨大的坟茔, 寂静得令人心慌。
封渡推开大门,断壁残垣无人休整,石阶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茫然提剑循着记忆中的痕迹,但没有,什么都没了。
封渡喉间一甜,血腥气堵在嘴里,他提气运功想压抑住这股感觉,却感觉内力滞涩,走岔经脉,手臂上青筋暴起,如虬枝盘错,额头上冷汗涔涔,俨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察觉不对,越是着急调息,内力越在体内横冲直撞,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猛地在封渡身上的穴位点了几下,乱窜的内力倾泻,封渡只觉浑身虚脱,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却在即将触地时,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
封渡面色苍白,想转脸与那人对视,却没想到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幕篱。
封渡有些疑惑,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用一种诡异的强调答:“你不认识我?”
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雌雄莫辨。及膝的白色幕篱随风翻飞,隐约露出其下的黑色劲装和模糊的面容轮廓。
封渡诚实摇摇头,道:“不认得。”
那人却扔给他一瓶药,阴恻恻说:“明日此时,就在此地,不见不散。”
他说完几个跳步就踏着屋檐离开,不知所踪。封渡目送他离去后抬起手自己端详手中瓷瓶,外表看不出端倪,把塞子拔下来,封渡试探性凑近去闻,似乎也无毒。
封渡找了家客栈放下包裹便拿着药瓶去药馆找郎中,郎中先是闻了闻,又取出少许药品仔细探查,最后把瓷瓶递回去道:“这药没问题,能治疗内力流窜和走火入魔,里边还放了一味世间难寻的珍贵药材,效果更是奇佳。”
他满腹疑窦地接过药瓶,辞别郎中,完全没搞懂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人解我走火入魔,又送我一瓶伤药,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但”封渡回想方才场景,一股淡淡诡异感始终萦绕心头。
那人救他时动作干脆,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让他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冰冷杀意与深沉悲恸的气息。
*
云漾跌跌撞撞推开一处废弃的宅门,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室内回荡,良久,他伸手把幕篱随意扯下扔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掉进眼眶。
为什么不记得?
明明他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却因为这一句话前功尽弃。
在看见纸条后不多久云漾就下山了,他远远坠在封渡身后跟着进了封家老宅,却猝然见他走火入魔。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云漾无法视而不见,他救下了封渡,并约定明天再见。
云漾本想借此机会让封渡杀了他,自己也终于可以解脱了,但封渡居然不认得他。
他就这样枯坐一整夜,从太阳西沉华灯初上,到夜半三更四处寂寥,直到晨光微露时,他才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麻木的四肢,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云漾重新捡起幕篱戴上,自言自语:“希望封渡能看在我养他这几年的份上,能给我找个坟埋了,不要曝尸荒野。”
他去早市随意买了些吃食,便跃上屋檐,静静等待封渡的到来。封渡也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时间应约来到封宅荒院里。
云漾仔细探查了他的状态,见他恢复正常就放下心来,起身飞落在封渡身旁。
虽然眼前的人救了自己,但封渡还是有极大的戒备,他把手悄无声息放在剑柄上,正想说话,眼前人猝不及防突然出手,招招凌厉直取命门。
封渡不敢轻敌,他猛地拔出悬旌剑与其战在一处,眼前人招式虽狠,却隐隐透着一丝迟疑,仿佛每一剑都在逼迫他做抉择。
封渡心中疑惑更甚,他一边抵挡一边沉声问:“你究竟是谁?昨日为何救我,今日又为何杀我!”
云漾没有回答,他此刻心中复杂的很,他欣慰于封渡在自己的教导下成长如此迅速,能逼得他节节败退,又掺杂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突然他剑势一滞,脑袋像是针扎一样刺痛,身形微微晃动,封渡抓住机会一剑挑了他的武器,云漾向后躲闪,但大脑嗡嗡蜂鸣声与右耳的伤让他躲避不及,悬旌剑横劈过他的头顶,把幕篱带飞出去。
一缕发丝悄然飘落。
血珠自下颌滴落。幕篱被剑风掀飞,连带束发的木簪也脱落在地。长发被风拂开,终于毫无遮掩地露出了那张脸——
他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生气,只余下一副清冷易碎的骨像,血珠在苍白的脸上更显刺目。
封渡的瞳孔剧烈收缩,悬旌剑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哥?!”
云漾睫毛颤了颤,面对此情此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半阖着嘴,吐出几个字:“封渡,我”
话没说完,云漾便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栽去,却被一双手骤然抱住。
封渡顺着力道,膝盖猛地砸向地面,手臂却死死把云漾护在怀里。
此刻他的心也是乱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云漾要杀自己,也看不懂他昏迷前看向自己那令人震颤的眼睛。
封渡只能先把云漾抱回客栈,又去寻了昨日给他看药的郎中,直到郎中说并无大碍他才放下心来。
把人恭恭敬敬送出门,封渡又回到屋里,金黄色暖阳透过窗棂撒在云漾清冷的侧颜上,柔和了令他心悸的疏离感。
封渡走到床边看了半晌,见云漾没有苏醒的迹象,便随地坐在履阶上,半侧脸贴着褥子趴在床沿处,牵起云漾交叠在腹部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他目光放空,怔怔地望着虚空,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他不相信云漾要杀他。
等云漾幽幽转醒时才发觉自己睡了好久,他揉了揉还残留着刺痛感的脑袋,转头突然对上了一双小狗一样明亮崇拜且忠诚的视线。
云漾:……
他不了解封渡是否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但就他目前的表情来看,他大概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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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了。
他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向封渡方向一伸,本意是想让他扶自己一下,却被想到手心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云漾疑惑看去,就见封渡把脑袋伸到自己手心蹭啊蹭。
“其实我”
云漾想说些什么却被封渡打断:“哥,我都知道。”
云漾有些语塞:不,你不知道。
“哥,我都想明白了!”封渡眼睛亮晶晶的,“你定是放心不下我,才暗中跟随。见我遇险便立刻相救!后来与我过招,想必是为了考校我的武功进境,对吧?”
“最后你想检验我这些年来学的武艺所以才拔剑与我对招!”
封渡掷地有声下了结论——
“哥!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好!”
……
云漾在此刻由衷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死在封渡手下,那绝对是耻辱。
奇耻大辱。
“其实算了。”云漾不想挣扎了,也没意识到自己听见封渡这一番言论舒了口气,他轻咳一声道:“我饿了。”
“哥我这就去给你买!”封渡像是得到指令的某犬类动物,嗷一声就撒腿跑走了。
虽说是夏季,但晚间的风还是带些凉意,尤其对于云漾这具经过大喜大悲还未痊愈的身体。
他走到窗边准备把叉竿拿下来关上窗户,却瞥到了街上一道跳脱的身影。
那身洗得发旧的棉麻衣衫,也掩不住他在人群中穿梭时,身上焕发出的那种鲜活明亮的生命力,封渡行李和剑都被放在客栈房间,手中提着好些东西,笑着穿过熙攘人群向他奔来。
云漾垂下眉梢,他把窗户关紧,叉竿斜靠在墙上,刚转身封渡就推门进来了。
他哗啦啦把吃的喝的铺满一桌子,兴奋对云漾道:“哥这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东西,我从前在封家”
激动的话语在触及“封家”二字时戛然而止。云漾恍若未闻坐在凳子上准备吃东西,而封渡也在片刻凝滞后又恢复了快乐小狗的样子。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
吃饱喝足后,封渡跑到楼下准备再另开一间房好让自己和云漾分着睡,没成想掌柜告诉他客房已经都订满了。
“什么?我昨日来时不还空了好几间房吗?”封渡不可置信问,管事的面露歉意道:“哎哟,这不是京城来人了吗,据说浩浩荡荡绵延好几公里的车马,县丞府邸住不下,于是给整个青陵城的客栈空房间都给包下了!”
管事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把手巾甩到肩上忙不迭迎过去,只来得及给封渡甩下一句:“这位客官,我给您房费减免,换房间是真不行啊!”
封渡回头看,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大着肚子,由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下来。
封渡不想管这人究竟是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今晚要和哥睡在一起。
回到房间,云漾问他:“掌柜的没开?”
“哥怎么知道?”封渡没想到云漾居然知道此事,于是诧异问道。而云漾只是从柜子里搬出另一套枕席放在床上说:“白日里我就晓得了,我当时蹲在房梁上看见清王殿下的马车浩浩荡荡来,把所有客栈都挤满了。”
云漾先行上床,将里侧的被子往里推了推,自己在外侧躺下,让出足够的位置,淡淡道:“上来吧,该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呵呵。”
0622战战兢兢盯着面色黑到能在夜晚隐身的那张脸,瑟瑟发抖。
封渡:真是好福气啊真是恭喜他了!(咬牙切齿)
第32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上床睡
上床睡上床睡上床睡
封渡站在门前不动弹, 云漾躺床上,见他迟迟不动,疑惑道:“还不上来歇息?
“我……我可以打地铺。”封渡垂着眼睫, 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莫名的紧张从何而来,只觉得那并排铺着的被子, 看着便让人耳根发热。
云漾当然不清楚他内心七拐八拐的心思,他只当是小孩子独立心重, 不愿意和大人睡在一起,他道:“如今青陵城正值褥暑, 虫蚁之患盛行,你在地上睡, 不等睡着便被蚊虫蚁虱饶得清静不得。且我此行下山没带多少驱虫药, 咱们在一张榻上凑活一晚即可。”
说罢他就躺下闭目,完全没把同床共枕当回事。
封渡咬咬牙, 安慰自己不就是和哥睡一觉, 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当真躺下,身侧传来另一人的体温与清浅呼吸时,他才意识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明明是用的同一种皂角, 怎么哥的就这么香?
*
云漾是被楼下和大街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听见官兵的吆喝声与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皱着眉被迫睁开眼。
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一次像昨晚一样的美好睡眠!
不料一偏头,正对上封渡那双睁得溜圆、毫无睡意的眼睛。
云漾有些诧异:“你醒得这般早?”
封渡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含糊应了一声。他才不要告诉哥自己其实一晚没睡。
两人都睡不着, 索性起床收拾包袱。封渡看着云漾把一柄剑背在身上,不是沉漾剑,问道:“哥怎么不用沉漾剑?”
云漾收拾包袱的手一顿,随即面不改色说:“沉漾剑招摇, 容易被人认出招来祸事。”
封渡不明所以点点头,随即背上自己的悬旌剑准备随着云漾离开。
临行前,云漾问他:“你怎么想的?回山还是四处看看?”
封渡答:“哥,我想四处逛一逛。”
幼时他要在家中练功,不能时常出去玩;再后来封家满门被屠,他跟着云漾上了山,更是与世隔绝。
封渡觉得自己几乎要与这红尘俗世脱节了。
“也好。”云漾思索片刻道,正好他也心中郁结,多去看看四时景色或许就可以开解自己。
两人敲定好行程便下楼去找店小二退房,只是临行前封渡似乎若有所感转过身,就见昨日那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的妇人似乎正准备要去什么地方。
“怎么了?”云漾顺着他视线看去,恰好与那妇人对上视线。
那妇人今日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不似昨日华贵,见到云漾,竟还温和地浅笑颔首致意。
云漾回礼,带着封渡出了客栈,看着门前停着的一辆马车与零星几个侍卫,皱了皱眉。
明明今早听见了嘈杂车马声,怎么如今只剩这一点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假意离去,绕至街角便悄然跃上屋檐,隐在暗处静静观望。
那妇人由侍女搀着上了马车,帘子阖上看不见里头光景,倒是那侍女坐在外边车板上,隐隐约约看见她竹篮内用红布盖着的似乎是香。
云漾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离此处最近的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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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近二十里,寻常脚程快些的马车都要走上小半天,更别说是不能受颠簸的孕妇,恐怕到了天就开始暗了,今日指定无法回程,郊外又去客栈,那便是要在寺庙借宿一晚。
舆内妇人一声令下,规模不算大的车队出发,慢悠悠朝着城外走。
护卫如此之少,若途中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哥?哥!”封渡连唤数声,云漾才恍然回神,略显茫然地看向他:“……何事?”
封渡蹙了蹙眉心,看向云漾的右耳。
哥的耳力向来极佳,哪怕是全神贯注做事情也能听见声音,怎么今日喊了好久也没反应?
“这似乎是清王妃。”封渡暂时压下心中疑虑对云漾道,他见这车队虽然简朴,但皇妃该有的仪仗一个不缺,曾经被父亲教导的宫廷礼仪让他知道委身在客栈住宿的居然就是清王妃!
可这也太不合理了,堂堂一个怀有身孕的王妃,居然不去县丞特意准备的府邸去住。
两人一合计,反正他们此行也没有规定要去的地方,干脆就跟上去看一眼,没有意外最好,如果有了意外两人也能帮衬着。
于是云漾和封渡不远不近坠在车队后,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们到达寺庙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途中王妃因孕期身体不适被迫休整了还几次,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才堪堪赶到。
今日祭拜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先入住,明日再拜。
云漾和封渡蹲在一处房檐上,两个时辰后,夜深人静,封渡突然听到什么声响,猫着身警备看去,两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持刀悄悄逼近王妃所在住所,令人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发觉。
王妃仪仗大喇喇地摆在院里,就像告诉所有人这里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妃。
云漾蹙眉,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掠至近处的树冠中,同时向封渡递去一个眼神。封渡会意,立刻转身潜出小院。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那两人离开后悄无声息坠在他们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目标明确,甚至没有经过进一步确认就准备径直闯进屋内。
云漾能看出这二人身手不凡,毕竟够胆谋害堂堂王妃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可实际对起招来才真正让他大吃一惊。
交手数招,云漾便看出这两人武功路数严谨狠辣,招招搏命,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里屋的王妃听见声响惊慌失措,在侍女的陪同以及云漾的大喊的掩护下从后门匆匆逃了。
封渡这时才匆匆赶回来,他迅速加入战况,边打边对云漾道:“那些侍卫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云漾独斗二人本已占据上风,只是对方悍不畏死,一时难以拿下。如今加上封渡,瞬息便把两个贼人擒住。
刚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准备问话,两人突然倒地,黑血从面罩内溢出,封渡把面罩扯下,露出了两张极其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回的面孔。
“是宫里的人。”云漾皱眉下了结论。
他虽然并非世家大族出生,没有学过皇宫礼仪,但根据前些年行侠仗义时杀的贪官他也了解不少内幕。
封渡附和道:“没错,哥,这件事有蹊跷。”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看向因匆匆离开而狼狈的屋内,暗惊不好,立马飞身顺着王妃刚离开的路追赶过去。
寺庙后方是一片山林,夜间视线不清,纵使云漾和封渡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马上就能把人找到。
终于,半刻钟之后,他们发现了王妃侍女的尸体。
云漾探向侍女颈侧,指尖一片冰凉,已无脉搏。他眉头紧锁,沉声道:“竟是宫里的人?为何要对一个怀有皇室子嗣的王妃下此毒手?”
最诡异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清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却到现在也无动于衷
正思量间,封渡忽闻不远处有女子的尖叫声,踏上树枝上远远眺望,对树下的云漾喊到:“哥!找到了!”
沙石纷飞,一双绣着着精致但低调的花样的翘头履染上了脏污的泥土,在林间艰难穿行。
秀毓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拼尽全力向林木深处逃去,不敢回头。
她的婢女为了保护她而被这群人所杀,而她即使对这些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也不敢停下脚步验证。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挡住她的去路。
秀毓躲闪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她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恐惧后退,可身后人亦想要她性命。
她绝望极了,双眼留下了无助恐惧的泪水。
本以为自己一介平民能被堂堂清王殿下看上是祖坟冒了青烟,可万万没想到,他看中的只是自己的肚子。
秀毓这些年保养得当的指甲把腹部的衣服揉搓起褶皱,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她即将临盆,自己随时都可以被剖腹取子。
由头大概就是,王妃为国祈福,却惨遭杀害,只能用最后的生命为皇室诞下一子。
秀毓不想挣扎了,她双手抱住肚子,企图能和自己的孩子再多待哪怕一时半刻。
变故在此时陡然发生,方才自己眼前的男人抓起她的胳膊飞速离开,而他们的身后,那众多刺客面前,一道如松身影执剑傲然挺立。
云漾眸中仿佛萃满寒冰,他长剑一振,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切入刺客群中。
“戕害妇孺,罪无可赦!”他一剑刺入面前人的心脏,喷涌而出的血却没有沾染他分毫,他冷冷道:“天不杀你们,我来杀。”
云漾只想迅速结束战况,他剑锋一转,瞬间挑破面前几人的手筋脚筋,若有企图逃跑者,云漾则甩出腰间匕首,像糖葫芦一样,一击贯穿两人腹部。
这些人武功高强,云漾解决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等这些人死的死残的残,他衣摆依旧没沾到任何血迹和脏污。云漾蹲下身,利落地卸除剩余刺客口中的毒囊,随手丢弃。他一只脚踩在领头那人的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说。”
这人想咬舌头,云漾眼疾手快,随手从对方衣摆扯下一块布团塞了进去。
“不说?”云漾的脚用劲一碾,一只胳膊撑在弯曲的膝盖上:“你们是死士。”
语气笃定,是云漾已经认定了他们的身份。脚下这人目光如针,简直想要把云漾隔空杀掉。
不远处一个人拖着被卸掉的下巴,口齿不清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云漾眉梢微挑,似是被逗笑了。他将脚下之人踢开,走到发声者面前,利落地将其下巴复位,淡淡道:“说说?”
“呵,既然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又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为主子做事时就早知会有这么一天!”
“嘁,别给自己贴金了。”云漾不屑摆摆手,睥睨道,“我即使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在一群不要命的猛攻里保全自身。”
他用剑鞘抬起那人的下巴,目光锐利如刀:“要么是你们实力不行,要么就是你们主子的地位不高。”
“让我猜猜,是哪个呢?”
第33章 我被灭门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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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养大了
距离方才大约十公里的一处山洞内。
篝火跳跃明灭, 映照着秀毓滚烫的泪水。
封渡不知道怎么安慰,便只能放任她在山洞内痛哭,自己抱着剑去洞口等云漾归来。
大约半个时辰, 在封渡都要沉不住气前去查探时云漾终于姗姗来迟。
见到云漾的身影,封渡立刻起身迎上, 扶住他的肩膀转了好几圈,确定全身上下连皮肤都没被擦破才终于放下心来, 长舒一口气。
云漾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封渡摇了摇头,云漾探头看了眼她的背影, 随后咳嗽一声发出声响。秀毓听见后赶忙抬手擦了擦泪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才回头, 但看见云漾的脸时瞬间没忍住, 眼眶又蓄上泪水。
“恩人,你又救了我!”
秀毓永远忘不掉自己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时刺向自己的寒刀, 与持刀人被一剑贯穿倒地时, 露出的身后人那张清俊却冷冽的面容。
封渡跟着云漾一同围坐在篝火旁,听她说着自己的遭遇。
“我名唤秀毓,本是南方一个不起眼镇子的富户女,本以为此生大约会在岭水镇待上一辈子, 至少有我的阿爸阿妈和兄长, 日子过得不会差。”
“可那一天,清王殿下奉旨南巡, 来了我们镇子。”
云漾大约能想到那个场景。
一个不算富庶的城镇, 许多人这辈子所见过最大的官职大约就是巡检或县丞了,此刻骤然来了一位皇亲国戚,长相还如此俊朗,简直俘获了岭水镇的一众闺中女子。
秀毓就是其中之一。
因着家中是岭水镇首富, 秀毓才有机会在那次宴席上,与清王同席。
接下来两人的故事似乎就像话本子里描述的一般美好,尊贵王爷对平凡但善良的美丽少女一见钟情,相处没几天后便立誓非君不娶,又承诺绝不纳妾。
秀毓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哪里挡得住这样的阵势,又加之自己的家族是商贾出身,若是能攀上清王,那他们家就再也不必受人白眼。
于是秀毓怀着对爱情的满腔期待,远嫁京城,入了清王府。
成婚后她不必面见宫廷中人,若有什么拜贴妄图邀请挖苦她的也一并被清王回绝,于是大约成婚一年后,无人不知不受陛下待见的草包清王殿下实则是个情种,硬生生在京城拼出一道好名声来。
秀毓爱他,但令她不解的是,明明清王殿下如此爱自己,却甚少与她同房。
她起初还以为是殿下有什么难言之症,便想着随便借个由头让太医诊治一番,却没成想在诊治之前,她却无意间撞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的夫君,京城人人盛赞爱妻的清王殿下,居然和一个男人上了床!
秀毓不敢相信她的眼睛看到什么,她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如走马观花一般,深爱自己的夫君护着那个男人对她恶语相向,床上地上的一片狼藉与屋内难言的气味,还有
屋内弥漫的暧昧气息与不堪入目的凌乱,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夺门而出,连自己什么时候晕倒的也不知道。
等再次醒来,她看见自己的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婢女,帷帐把这个房间分割成两部分——帐外是仆从们因王妃有孕而发出的喜庆喧哗;帐内,清王坐在床边,注视着她腹部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狂热与算计。
他把手掌轻轻放在秀毓的小腹,喃喃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等!”
封渡听到此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困惑,忍不住打断道:“清王他……和男子?这……男子之间也能……”
云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秀毓原本悲戚的哭声也被这突兀的问题噎得一滞。
“咳,龙阳之好倒也常见,你在江湖上多游历几年就会明白了。”云漾多少有些对小孩子科普少儿不宜的尴尬,他接着转移话题。
“所以清王很早之前就与男宠私相授受,娶你也只是因为想杀母取子。”
“没错,”被封渡这么一打岔,秀毓也平复了一下情绪,道:“陛下也正因此不待见清王,达官显贵更不愿让费力培养的贵女成为一个一次性生育工具,所以,在那次南巡,他看中了我。”
“单纯,好骗,地位不高不低,最重要的是我阿爹给我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能填补府内财权的窟窿。”
秀毓双手捂面,泪水在指缝中渗出。
“可怜我腹中孩儿,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你想离开吗?”云漾突然说。
秀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什么?”
“我说,你想离开吗,活着把你的孩子养大。”
跳跃的火光映在云漾沉静的侧脸上,他这句话,如同暗夜中劈开的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秀毓绝望的心。
半晌,她狠狠擦掉自己不争气的泪水,道:“我愿意!”
“我会算账管家,也会刺绣赋诗,我哪怕离开爹娘,离开王府,也能带着我的孩子活下去。”
她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语气却异常坚定。
云漾又问:“你不想报仇吗?”
这次秀毓没有说话,她抱着双膝,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能报仇。”
“他是王爷,即使再怎么不受待见,也是皇亲国戚。”
秀毓言尽于此,云漾也能明白,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送佛送到西,你的忙我们兄弟俩帮了。”
云漾说完,看向封渡寻求附和,却见他眼神发直,神情恍惚,显然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见方才的话。
云漾:“?”
他到封渡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问:“说话啊,想什么呢?”
“啊?”封渡懵逼。
“啊!”封渡终于反应过来,忙说:“对对,我和哥一定把王妃秀毓姑娘安然无恙安置下来。”
秀毓脸上的脏污几乎要被泪水冲刷干净,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稳肚子跪坐在地,慢慢俯身:“秀毓在这叩谢两位恩人的救命之恩!”
封渡离得近,见状立刻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身体:“姑娘万不必行此大礼!”
云漾也跨过篝火扶住她,但秀毓执意要拜,两人愣是拗不过她,只得侧身受了这半礼。
再后来,云漾和封渡把秀毓送去了距离岭水镇不远处的渔阳镇,给她租了一间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的小院,又留了不少银子。
至此,这场匪夷所思的逃杀才算落下帷幕。
两人在秀毓千恩万谢下刚准备离开,云漾却被封渡喊住了脚程。
“哥,我想和秀毓姐说句话。”
云漾看着他那扭捏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理解尊重,并自觉去了外屋,留给两人交谈的空间。
秀毓已经换成了寻常妇人的装扮,衣服也从繁琐的宽袍变成了的窄袖布衣,腰间系一条青布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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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再无多余饰物。
她神色平和,一手轻柔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眉宇间带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宁静。见封渡脸色犹豫,她道:“恩人想问什么?”
“就是就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反倒把自己憋得脸色涨红。
终于,他下定决心,说道:“清王与那男子的感情,也如平常男女一样么?”
秀毓似乎没想到封渡想问的是这句话,她只愣了一下便说:“当然,就如寻常夫妻一般,只不过妻子变成了男人罢了。”
她早对清王不抱任何感情,所以回答起来也没有任何芥蒂。
“寻常夫妻是不论做什么都想要在一起,眼里容不下其他人,只想贴着彼此吗?”
“那倘若,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对他的恩人就是这种感情,他他是不是也喜欢恩人啊?”
“做夫妻是什么感受啊?”
这串连珠炮弹的疑问向秀毓涌来,她顿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怀有身孕头脑不太好用,居然差点反应不过来封渡在问什么。
秀毓怔了怔,随即了然,轻轻点头:“若按你所说,那大抵……便是倾心爱慕了。”
虽然这世间夫妻相爱者甚少,大部分能做到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但她也不好打击一个少年对美好爱情的向往,秀毓只能搜肠刮肚回忆几年前看过的话本子里惊天动地的男欢女爱。
“大约就是,你看不到他就会日思夜想;见他受伤会心疼,恨不得把世间一切美好都碰到他面前?”
秀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她自己都没有真正的爱情!
秀毓也不管封渡挺没听懂,但显然她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少女怀春,悲愤涌上心头,她恼羞成怒把封渡推了出去,并下定结论:“总之不管是你还是你那个朋友,你们心生爱慕行吧!”
秀毓咬牙切齿:“那可真是恭喜你们了!”
“砰———”
封渡被赶出门外。
他摸了摸鼻子尴尬站在门前,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云漾纳罕凑到他身边,稀奇道:“你到底说了啥,把人家秀毓姑娘都给惹生气了。”
“我不晓得啊。”封渡如实回答,眼神有些迷茫,“我就是问了一些事,然后秀毓姑娘回答了我而已。”
“你问了什么?”
“清王和男宠是爱情吗。”
云漾:“?”
你说你问了什么?
云漾对封渡的人情世故不敢苟同。
“行了行了,反正我们把人安顿好,也该走了,正好你去请个罪就当告别了,我们好去别处看一看。”
见封渡立在原地不动,云漾用剑抵了抵他的肩膀:“快去啊。”
封渡突然说:“哥。”
云漾没有任何防备:“干嘛?”
“我不想只做你弟弟。”
“?”
“我感觉我爱慕你。”
那瞬间,空气好像静止了一样安详,鸟雀定在原地不再叽叽喳喳,当然云漾也没再叽叽喳喳。
“我想做你……”
“恩人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
“啪叽——”
包裹自呆滞的秀毓手中滑落。
她大约是快生了,都疼出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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