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以额触帕一角，如礼先人。

    在《女诫》前，他停驻良久，终将玉簪缓缓插入书页之间，压住那几片干枯的茉莉。

    ——那一年她躲在祠堂抄书，他推门而入，递来这根簪子，说：“不必学它教你的顺从，你只需做你自己。”

    ——她没接，只将书翻过一页，墨迹未干的字句底下，悄然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鹊。

    此刻，风掀开书页，那只鹊还在。

    裴俨眼尾泛红，却笑出了声。

    他直起身，大步穿过穿堂，走向正堂深处。

    堂内，慕容舜舜端坐于凤冠霞帔之下，肩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于膝上，广袖垂落，袖口金线绣的百蝶穿花，在烛光里熠熠生辉。

    她没盖盖头。

    只是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裴俨所有克制、所有仪态、所有首辅威仪，尽数坍塌。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她三步之遥处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玉簪，声音沙哑却清晰：

    “臣裴俨，求娶慕容舜舜为妻。非为官配，不因权势，不图荣宠——只为她一笑，愿折十年寿；为她一泪，甘赴万仞渊；为她一日安眠，可弃天下权柄。”

    满堂寂然。

    连周棣都屏住了呼吸。

    舜舜没说话，只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支簪。

    她没有戴，而是将簪尖轻轻抵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指腹，微微一压——一点殷红沁出，如朱砂落雪。

    她抬起手，将那抹红，点在他眉心。

    “裴俨，”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如钉，“从今往后，你眉间这一抹红，是我给的印鉴。生同衾，死同穴，永不作伪，永不相欺。”

    裴俨喉结剧烈滚动，猛地低头，在她指尖落下滚烫一吻。

    这时，裴舜英突然从屏风后钻出来，高高举起一个小陶罐，罐口扎着红布条，里面叮当作响。

    “娘亲说，今天要埋‘光阴罐’！”她脆生生宣布，“里头有爹爹的第一封情书、娘亲的第一根白头发、我和哥哥姐姐的乳牙、还有一小包咱家后院梨树今年结的第一颗果核！”

    裴舜华立刻捧来青砖一块，上面已刻好“戊辰年四月廿六，裴慕容誓约永固”。

    裴舜辉抢着挖坑，三下两下刨出个小土穴，又郑重其事地把罐子放进去，填土、夯平，最后掏出随身小铲，在砖上补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鹅”字。

    “等咱们老了，就把它挖出来！”英英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说不定曾孙都满地跑了！”

    舜舜望着三个孩子，望着满堂挚友，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喜服、眉心一点朱砂、眼底盛着整个星河的男人，忽然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如春水初生，如梨云初盛，如十二年风霜雨雪，终于酿成最醇最暖的酒。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深深俯首。

    “二拜高堂——”

    舜舜望向空置的主位，那里供着慕容家三代灵位，香烟袅袅，牌位肃穆。她与裴俨一同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夫妻对拜——”

    他们转身相对。

    就在躬身刹那，裴俨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迅速系在舜舜腕上——绢角绣着两枚并蒂海棠，针脚细密，边缘已微微泛黄。

    舜舜一怔：“这不是……”

    “是你十五岁那年，躲在我书房抄《楚辞》，袖口被砚台染黑，我撕了袍角替你擦，你随手扯下一角，说要绣个记号。”他声音低沉温柔，“我藏了十年，今年才敢拿出来。”

    她低头，腕上素绢轻拂，仿佛时光倒流——那个冷面首辅，其实早就在她每一次狼狈、每一次倔强、每一次偷偷落泪时，悄悄捡起了她遗落人间的所有碎片，一片片拼回自己心上。

    “礼成——送入洞房！”

    鼓乐骤起，喧天震耳。

    可当裴俨牵起舜舜的手，步出正堂时，整条长街，忽然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

    云散了。

    连朝阳都温柔地偏移角度，将一道澄澈金光，稳稳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光里，有三双小手紧紧扒着门框，踮脚张望；有谈令宜捂嘴而笑的侧影；有周棣摇扇轻叹的眉梢；有陆云峥灌下一杯酒后，仰头望天的释然；还有司马荻一把抱起舜辉，扛在肩头，朝他们用力挥手……

    裴俨没回头。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节分明，力道坚定，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余生。

    而慕容舜舜，亦未曾抽手。

    她腕上素绢飘动，发间凤冠流苏轻颤，唇边笑意绵长，眼中星光不灭。

    风过长街，卷起漫天梨花与海棠，粉白交织，纷纷扬扬，落满他们的肩头、发梢、衣襟——

    像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春天，终于浩荡降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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