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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见。◎
戚棠目光隐秘落在虞洲身上,她似乎看见了凌绸看虞洲的一眼。
戚棠心底电光火石掠过些什么,难以描述又压在她心上。
戚棠放下勺子,下意识地揉自己的指节。
她似乎在纠结要说什么,可是眼底沉沉掠过很多东西,半晌开口,又是一副轻松无虞:“凌绸师姐是今日才回的扶春吗?”
凌绸道:“是。”
她的行动不会有人知道。
“舟车劳顿,”戚棠鸦羽般的眼睫覆盖下来,“阿棠已然全好,凌绸师姐不必挂怀,早些回屋休息才是。”
说来,她与凌绸的关系也只能算是比普通同门稍微亲近一点而已。
只是稍微。
还是比普通同门。
戚棠对扶春众弟子都什么感情,同样,他们对她也毫无感情。
凌绸受酒酒思维的牵扯,忽然不能忍受戚棠是这样的态度,只是言缄于口,她记得她到底是凌绸。
凌绸与酒酒不同。
酒酒是特意为了讨好戚棠而设定的存在,凌绸却不是。
凌绸起身,捋平袖摆:“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屋了。”
她道:“小阁主,回见。”
戚棠站起身送她:“凌绸师姐,回见。”
凌绸转身离开,她裙摆荡漾的弧度很小,裙裾雪白,所谓舟车劳顿也不显疲惫。
她转身将门阖上,又清清楚楚对上了戚棠的眼眸,那双从来明亮皎洁的眼珠子*此刻戚戚暗暗翻涌复杂的光。
凌绸并不当回事,她心底对酒酒的意识残留很抗拒,养傀儡最忌讳的就是傀儡产生自己的想法,从而脱离主人的控制。
酒酒未能失控,凌绸却隐隐不安。
她压下心底厌烦,最后阖门之前,冲小阁主露了个冰凉十足的笑。
待到屋里安静下来,戚棠才看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虞洲。
她平静而美丽,如尊经年累月不朽不腐的玉雕,坐在她身侧。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凌绸对虞洲的存在似乎并不讶异。
戚棠眸光闪烁:“你们……认识?”
虞洲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不认识吗?”戚棠自顾自回答了,她垂眼,抿唇笑了一下,复而抬眼时眸光莹莹:“不认识就算了。只是有个感觉,感觉你们之间气场特别契合。”
她生就这么一双眼,藏下某些情绪看人时也能格外真挚。
戚棠从小就发现,她这样一张脸,最适合扮演的就是天真无邪。
这话听着怪假,无厘头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回。
由她说出口又有些真。
虞洲似乎在纠结,只是很快,她道:“不认识。”
她仔细盯着戚棠。
戚棠闻言倒没多余的表情:“哦,你们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古怪,戚棠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出于何种心态下说这样的话。
虞洲略微讶异:“何以见得?”
戚棠又去握勺子,舀未喝完的粥:“因为,你们像是一种人。”
优秀强大,灵魂冷漠。
“会很有共同话题。”
虞洲听完,先静默片刻,她只是记起了她与凌绸在漤外的日夜。
没有共同话题,除了一道杀出重围之外,就是互相提防。
她不信凌绸,却可以在那样的情况下信她。
虞洲掩在袖下的指尖轻轻蜷起:“……不会。”
她不会跟她有共同话题。
她们从来也没有能到促膝长谈的地步。
没预料到被否认,戚棠一怔,“这么肯定?”
虞洲道:“是。”
戚棠笑了笑:“凌绸师姐听了要伤心的。”
这只是一句无意识的促狭。
凌绸不会伤心,即使嘴里说着伤心死了她也不会伤心。
***
酒酒的墓碑落成后,戚棠孤身去看了看,挺荒的一个小土坡,也没点花花草草。
她们相识数年,戚棠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分离。
晏池那日来看她,告诉她查不出凶手。
他说着自杀却还是帮戚棠查,怪谈的世界里找不到真凶是很正常的。
说是自杀,酒酒没有挣扎,可是刀刃口先轻后重,一点一点加重,看上去不是个自刎的伤口。
晏池下意识隐瞒了这一点。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戚棠并不期待找到答案。
正如同那晚,推她下悔过涯的黑影,也没有抓到。
在悔过涯下那个窄道设阵法的人也没能找到。
也不知道灰奴为什么会出现在阵法转移之后的那个地方。
她那时候就觉得混乱,如今想来更是理不清头绪,没有必要非探查清不可,到底还是让她觉得难受了。
戚棠蔫哒哒的垂着眼,半道眼缝之间攒着泪,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她能在虞洲凌绸面前坚强,却能很难抗拒她的师兄。
那是她最信赖也最依赖的人,很多情况下,晏池往那儿一站,她就会很有底气。
戚棠伸出指尖勾住晏池的衣袖,垂眸不看他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
那些早就淡退的梦境忽然又灼灼,烫得她眼睛都要红了。
戚棠指尖好似被烫到,松了手,觉得头疼,太阳穴突突猛跳。
那些骤时刻的悲痛又复杂的绕在她胸口。
挺疼。
是真的疼。
疼到夜里能哭出来。
她夜里仰着脸掉眼泪,哭的不能自已,压抑的哭腔埋在厚被褥中,却又在黎明来时强行安抚自己。
哭才是世间最无用的事情。
晏池看着眼前的戚棠,他所期盼的小阁主成长,会以这样的方式促成。
戚棠脸上苍白又脆弱,她皮肤过于白皙,眼圈氤氲的泛红根本挡不住。
她问晏池:“师兄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晏池记起了了半面削的只剩下斑斑白骨的人,从他漫长而悠久的生命中最后化为一抷尘土。
晏池说:“是。”
活得长些的人注定要比寻常人经受更多更漫长的分别。
无论生离亦或者死别。
戚棠说:“师兄心底也有惦念的故去的人吗?”
她不知道她心跳加速与不稳定的契约有关,她心心念念的怀疑她对自己师兄的感情。
她尚未碰过喜欢二字。
此刻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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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个问题忽然就显得不怀好意。
晏池道:“有过。”
人皆是寻常人,修为傍身也逃不开七情六欲。
戚棠看他神情如此,后知后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抚了抚有些沉重的心跳,沉重得活像熬了一晚的通宵,心脏负荷大到要失控。
戚棠道:“师兄扛得住?”
晏池笑了:“扛得住。”
扛不住,只是不能死。
几十年兜转,扛不住就也扛住了。
戚棠羡慕了:“师兄真厉害。”
她这话没什么意思,是纯粹真的这么觉得。
她觉得她扛不住,几个昼夜都难过的心都要碎了。
戚棠此刻站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深红的几字,伸手拢了拢疏散的泥土,拍了两下小土丘。
她没带酒没带饭菜,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酒酒坟墓前面,腰间系着一枚盘结。
她们曾经为她祈福,求的好寓意。
她今日穿了罕见的白衣,她翻遍了所有的衣柜箱子才翻出这么一件,做工仍是精细,却是全白的。
戚棠最近几天脸颊瘦了些,可能太伤心亦或是长开了,衬眉眼愈艳丽,眉骨与鼻骨轮廓周正,眼瞳漆黑。
她不知不觉不吃东西也不如之前那样会饿到肚子咕咕叫。
大概之前总是不忍心苛待自己,才辟谷辟得那么不容易。
戚棠白裙沾带泥土,有些脏了。
她才觉得白衣好看。
虞洲站在另一边,距离戚棠不远不近,她看不见她眼底的泪,也不知道小阁主经此会更沉郁,害还是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再和之前一样……天真、单纯。
虞洲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骨骼。
她总是冷淡而疏离,似乎云游在物外世界,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一切。
却在某一瞬间觉得物外世界才是云烟。
她眼前的这片才是真实。
***
唐书数日又未见戚棠,她整日枯坐在床榻之上,戚烈去找胡凭,却也只能看着胡凭日渐苍老。
他知道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那夜见了戚烈对戚棠是那样的态度,心底不悦,发了一通脾气。
戚棠过得愈安稳,她执念消散愈快。
戚烈舍不得,他十几年前就舍不得,如今更舍不得了。
然而到底傀儡之身不及,撑不住她经久不散的执念。
胡凭站在床幔之外,看着里面的影影绰绰,倚着床靠的那个人身躯僵硬。
他也只能颓败的摇摇头。
十几年前的错事牵扯很多,他为了弥补错事又去犯了更大的错。
横竖都该是以身殉道。
唐书见胡凭来了才提起精神,她隔着床幔兴致勃勃的问他:“阿棠近日上课如何?”
胡凭想想那小姑娘就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了。”
他以为她会呜呜唧唧,掉下长长一串眼泪珠子,哭好久都缓不过神来。而戚棠只是瘪瘪嘴,委屈巴巴叫了他好几声坏老头。
唐书惊奇道:“这么厉害?”
胡凭想了想她依旧老是炸炼药炉的作风,违心的承认了这句厉害:“是……是挺厉害的。”
看上去倒比之前努力。
他们这些人年轻时都铁石心肠,也都是世家楷模,极具天赋。
到了戚棠这一辈,戚棠一个也不沾,心软又笨,筑基都坎坷。
也不知道谁家养出来这样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让我来解释一下!
1.酒酒和凌绸的关系。
答:广义上来说,酒酒是凌绸,凌绸不单纯是酒酒。凌绸分了一窍给傀儡,杀了原先的酒酒,顶替了她的身份。
2.唐书要死了。
答:确切来说,唐书死了很久了,现在的她算是傀儡,唐书的执念在,被炼入傀儡里,而且和胡凭结成了契约。
3.戚烈是什么。
答:戚烈就是一位不合格的父亲而已,没有绿没有绿,真的真的没有绿。
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哦,爱你们鸭。
然后就是……跟大家商量一下,可不可以弃文……就不要告诉我了,毕竟爱过(轻轻请求
当然当然,一定要说的话就当我没讲TAT,只有一点点伤心而已。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ewl1个;
谢谢亲亲,爱你么么啾!
42
第42章
◎因材施教。◎
戚棠缓了情绪之后,又开始上课。
大概因为酒酒,戚棠近日总穿素色的衣裙,发簪也不再是之前当啷碰响、花里胡哨的款式,简朴的只有一颗珠子。
她自己盘发很不顺手,总将发髻弄得毛躁凌乱,虞洲在镜子里看见她有些无辜又无措的眼,无辜而且濡湿,不需要带眼泪也亮盈盈的眼眸。
她们隔着镜子交换目光,虞洲不需要戚棠请求,自发上了手。
虞洲挽的发髻与酒酒的很不同,她在漤外,发型讲究不碍事,束起马尾能解决大部分麻烦,对着乖乖软软的小阁主就耐下性子。
戚棠看着她白净纤长的手指在墨云似的长发中翻飞的样子,低低感慨:“好厉害啊。”
她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夸人?
虞洲闻言一怔,看到了镜子里那双看着她的眼睛。
戚棠瞳孔深黑,平常看着无所察觉,细细看才发现瞳孔较寻常人大些,外貌上的优点不知道有何用处,但是作为被看的那个人会清晰的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她眼底心底只看得进她一个人。
目光显得真挚又虔诚。
她好像真的觉得她很厉害。
这和那些恐惧死亡的人说的话不一样。
虞洲固定好发簪,替她梳了梳发尾,道:“好了。”
镜子里的戚棠是笑着的,眉眼弯弯。
她利落起身,抽走了屋里的不厌去上课。
***
剑道课换了位看上去就不靠谱的老师。林琅穿着扶春道服,蓝白线条勾勒,他容貌后来未曾变过,依旧少年模样。
戚棠觑了他两眼,颐指气使,不满道:“怎么是你啊!换个人来教我!”
这跟她年龄差不多的愣头青也可以做她的老师吗?
林琅觉着自己牺牲大把时间来教她,就这小白眼狼的态度,呦呦两声,给她一个脑瓜崩:“你还敢嫌弃。我忙里抽闲,你就偷着乐吧。”
想他长明君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林琅就是凭借惊绝的剑艺屠了灭他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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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往生教。
此后江湖才知,扶春继晏池之后又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少年。
戚棠这点破水平,满扶春除了花草树木、飞鸟走兽不好做她的老师,似乎还真是谁可以。她心不甘情不愿,瘪瘪嘴哦了一声。
林琅剑道自己钻研得透彻,却尽是些野路子,他教戚棠只能挑些他觉得不那么野的。
戚棠才正式摸了两把不厌。她如今抬得起不厌,腕部发力,虽然仍觉吃力,倒比抬都抬不起的之前要好很多。
前几节课都是木剑,如今换了个真家伙。
戚棠有点紧张。
不厌剑身极凉,出鞘时寒芒刺眼。戚棠迷迷瞪瞪的看了两眼,被亮晶晶蛊惑了似的伸手去摸剑刃。
吹毛断发。
一下就见了血。
雪白的指尖一层薄薄的血红。
戚棠心底嘶了一声,缩回手,眉眼骤然睁得极大,低低看着那道伤口,心道厉害啊!
血腥一出,虞洲瞳孔猛缩,掌心蜷紧又松开,一动未动,只是站在戚棠身边看了两眼。
最初那个仅仅被划破层皮就要呜呜唧唧叫着疼的小阁主如今……倒是没再那么娇气了。
这是很轻的伤口。
寻常人使剑都会刻意避免伤着自己,林琅看她的眼神明显带有对她智商的担忧,道:“你傻吗?自己往刀刃上撞。”
戚棠自己含干净,鼓鼓腮:“好奇嘛。都说不厌削铁如泥,是把绝世好剑,我就想试试……”
林琅笑一声道:“确实,不只削铁如泥,削肉也快得很呢。”
戚棠知道这人在阴阳怪气,哼了一声,她才不跟这个人计较。
虞洲也持剑,她练她的,自成一派。仍是那柄情思,剑身精巧,自带寒光。
戚棠细细品了品这剑名,品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心道,她这小师妹多少是个无情人,剑名偏偏叫情思,也是矛盾。
扶春海纳百川,对待弟子来路不明而又足够强大的招数并不多计较。
戚棠规规矩矩练,结印施咒,褪去内心的一点点柔软之后,进益还算不错,到底比从前好上一些。
她懵懵懂懂的修炼,记口诀、记心法,被口诀反噬了会吐血,捂着胸口觉得疼。
林琅吃过太多苦,眼见着自小就比他金贵的戚棠如今也这样惨,心疼又好笑,抱着胸站在一边,看戚棠艰涩的咽回嘴里吐不出来的血沫,眉头皱出很深的褶皱。
虽然是自己的血,但也很腥。
但是戚棠又做不出像林琅那样呸呸呸吐血沫的举动出来,只好自己咽下苦果。
虞洲停了剑,从她吐血那一刻开始就站在一旁,看她盘腿跌落,捂着胸口,不厌撑在地上,又倔强又无力。
虞洲递了一方锦帕给她,锦帕角上绣了一只蝴蝶。
她叫她擦擦唇边的血迹。
戚棠却盯着蝴蝶看,绣样精巧细致,她不接,只是抬眸笑:“师妹手艺真巧,这蝴蝶栩栩如生呢。”
她用袖子粗糙的蹭掉唇边的血。
被小口诀反噬的伤害不过如此,是她矫情。
戚棠知道。
林琅问她:“怎么样啊?”
很普通的一句问询,戚棠非要斗志昂扬:“好着呢!”
她站起身,掸平裙摆,又操练起来,裙摆翩跹,栖吾台的山景与雕梁画栋都从不厌银光熠熠的剑面划过。
戚棠会时常卡顿,又能继续,到底没再唉声叹气。
修炼受伤是常事,尤其是天资愚钝的人。
虞洲顿在一旁。
她不知道戚棠是对她心生戒备,还是小阁主天生就是个不善交心的人,除了那些自小就走进她世界的人。
她将锦帕收回自己怀里,眸光淡而凉,觑着戚棠,还顺带掠过了抱剑站在一旁的林琅。
巧的是,林琅也将目光从戚棠身上挪开,看向了虞洲。
林琅吊儿郎当的桃花眼含情朝她笑。
他曾经骗过戚棠,说悔过涯底全是厉鬼猛兽,专挑漂亮小姑娘吃。
当时戚棠仔仔细细盯了这张脸半晌,反驳他:“那也会先抓你,你也是个漂亮小姑娘。”
戚棠对自家师兄的皮相一贯很有认知,她练剑回身,回过神来就能看见她一直不正经的小师兄好像勾引似的看着她一直很正经的小师妹。
问题是,虞洲认真的顿了两秒,剔透的目光直直看了回去。
戚棠对虞洲的感情着实复杂,她似乎隐隐忌惮她,有时候又克制不住想亲近,却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像是心里用细丝线吊了个铜铃,怎么动都会响,手足无措的程度不亚于见晏池。
可别叫师兄辣手摧花了。
尤其是已经在心底将虞洲与晏池勾画上的戚棠收了剑挡住林琅的眼光大咧咧和他对视:“你看我小师妹干嘛?”
语气口吻与叫她是很不同。
虞洲抿唇,握着剑就这样干巴巴的站在戚棠身后。
一天下来也不知道她心里要咯噔多少次,戚棠唤她时语气里浓浓包裹着生疏与客气,当着别人的面说这样的话又无端亲昵,好像二者感情很好似的。
矛盾复杂。
虞洲垂眼看了眼手手上的情思。
林琅非要看:“怎么,不许看?”
戚棠一脸认真:“对啊,不许看。”
她嚣张霸道惯了,林琅跟她唱反调唱惯了,两个人就瞅来瞅去又吵了起来,晏池只是来这里看了两眼就被他们的对白幼稚到。
真是年龄还小。
晏池心想,就不该应了林琅的主动请缨。
栖吾台上热闹太明显,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戚棠身后、白衣缥缈,与那二人隔着似的虞洲。
那位他从漤外接回来的、身世成谜的师妹。
戚棠余光瞥到晏池就噤了声,然后发现他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
大概就是三角的趋势,因为她与虞洲站得近,晏池看向虞洲的目光还顺带刮到了戚棠。
她暗落落的往林琅那边挪了两步,期盼分不到晏池的一点点余光。
林琅道:“大师兄!”
这也是位闯祸闯习惯的主,脸皮磨得比城墙厚,见到衡中君也不怕。
戚棠跟着叫:“……师兄。”
声音和气势就弱了很多,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比如此刻,本该好好上课,却跟代课的老师斗嘴。
感觉怪怪的。
虞洲与他们不同,她更客气,疏离的目光平平静静,拱手行礼说的是:“衡中君。”
按理来说,虞洲与他们同宗,跟着叫师兄也未尝不可,只是她除了叫偶尔叫戚棠小师姐,别的时候都是冠以称号称呼。
戚棠隐约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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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她大师兄眼孔动了一下。
戚棠想,是对这么生疏的称呼不满?
晏池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林琅:“这就是不归兄的授课方式?”
林琅嬉皮笑脸道:“因材施教嘛。”
戚棠摁住了自己要冲上去揍他的冲动,心想因材施教个鬼。
她目光兜转在晏池脸上,她在等他再度看向虞洲时,捕捉他眼底的情绪。
然而到底没有。
那场荒诞的梦真就如梦一场。
戚棠丝丝缕缕找到勾连,却又一条细节都对不上。
只见晏池目光温和看向自己,问:“阿棠,感受如何?”
戚棠想了想,苦着脸:“感受复杂,说来话长。”
晏池眼底是很平缓的笑意:“既如此,也好。”
他只是来问问,扶春一天到晚那么多事情,阁主又全身心在自家夫人身上,重担尽数落在晏池身上。
掌阁大师兄来的匆忙去的也快,栖吾台又剩下这三个人。
氛围却忽然古怪起来。
虞洲看着晏池离开。
而戚棠垂敛眼睫,默默打量虞洲追去的余光。
剩下个林琅吊儿郎当的跳上了台阶支着腿坐下,他眼底光亮流转,清咳两声叫她们别愣着,继续。
戚棠没好气哼哼两声,冲他抛了个哼的眼神。
虞洲垂眸,慢悠悠收回视线。
***
戚棠情绪平复很快,快到真就如传说中的没心没肺似的。
扶春弟子一面怕小阁主一蹶不振,丢了扶春的脸,一面见她又能剑艺潇潇,替酒酒心寒起来。
十几年交情如过眼云烟,头七才过她又生龙活虎。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白色的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ewl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祭酒20瓶;
爱大家鸭!超爱!么么啾!
43
第43章
◎长生。◎
人性大抵都是如此。
戚棠从来也不在意他们想什么,只要闲话不说到自己耳边来,她就不会轻易一鞭子抽回去,看上去真就没心没肺极了。
绫绸攒了几句敷衍至极的安慰好似没什么用,都不用出口。她从戚棠身边面无表情经过,能察觉到自己轻轻浮起的不甘。
她记起了那慢慢悠悠、面色不甘地回到她手心的一抹灵魂。
她寄于傀儡太久,只剩苍白而虚边如幻象一般的存在。
离别不舍,出现在了只有一窍的灵魂身上,凌绸当下就觉得好笑:“你还真情实感了不成?真当自己是酒酒?”
灵魂当然无话可说。
事实上,她不是酒酒,她甚至都不是个完整的人。
抽出灵魂强行剥离躯体,再让她融合让凌绸痛,她心情烦躁,恹恹的将灵魂收拢。
她单记得酒酒她那抹分神对戚棠的不舍,眼下见戚棠如此,又觉得不平衡。
她性格摆在那里,横竖不多话。
虞洲私底下听得挺多,面色冷冷的,只需稍稍抬眼,就能让那些闲言碎语停下。
怪她实力不弱。
栖吾台有条约定俗称的规矩,一个周天循环下来,有胜负战,场外抽签决定,极公平又极不公平。
单论修为,不看资质与年龄。
虞洲来扶春战了四轮,都是赢。最开始的一局勉强可以算是扶春原先的弟子轻敌,后三轮却绝不能这样说。
他们早知道虞洲不好对付,却不知道还有那样的招式,轻飘飘不带半丝杀机。
大约就是好像剑锋一偏就能打败她,却次次落空。
虞洲面色不变,仍是清和温淡的眉眼,眼瞳处会落下光。
她不喜欢打架,她一般能杀就杀,干脆利落,出手狠厉。但是这里到底是扶春,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又不行。
她不常看人,一副自视甚高、如隔云端的模样,却能轻易唬人。
周围人闭了嘴。
虞洲愈能记起那夜她途径戚棠屋外,看见小阁主一个人坐在凉如水的石阶上,披了件藕粉的披风,屁股下放了个软垫,身边煨了个火盆,她烘烘手,火盆里跳动的烛火随小风摇晃,打在她脸上的光明明灭灭。
还是那样一张脸、一双眼,垂敛的眼睫颜色浓稠,似乎能淌出水滴来。
她没说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的抿着唇,看上去弱小又无助。
戚棠可能想哭,最后却没掉下眼泪来。
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戚棠指尖扼在掌跟肉最厚的地方,那似乎是个缓解她情绪的方法。
戚棠在酒酒头七那日不见她,只是待在屋子里,却在这之后的几天里给她烧纸钱。
大把的纸钱。
小阁主想要酒酒做地府最富裕的鬼,吃穿不愁,还想烧些大房子给她。
今夜也是。
小阁主祭奠人也祭奠的明目张胆,她胆子小,又在这种点上分外粗心大意。
虞洲听唐书说过戚棠命格轻,很小的时候惊醒她的都是那些窸窸窣窣、微小却又恶意满满,毫无伤害力的梦魇。
这么需要忌惮晦气的人。
虞洲压住心底叹气,再说哪有人在自己房门口烧纸钱的?
虞洲所处的角落有片密密的灌木,月色又黑,戚棠什么都没看见。虞洲静静看着,不知道怎么形容戚棠这种没什么用处的心软。
陡然记起她最不心软的时候,一面含泪,一面举剑。
戚棠今夜还是没说话,她坐在软垫上,觉得有些凉似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乱七八糟想了很多。
死了就会做鬼,戚棠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作为鬼,无论是转世投胎还是别的,都要先去鬼蜮走一遭。
此刻记起了渡河。
梦里出现过的渡河,她一眼都不曾见过的渡河。
渡河是禁地,曲通鬼蜮,按理来说就在扶春后山。
可是戚棠小时候跑遍了后山也没能遇见过那样一条河。
她那时只以为扶春大,找不见才正常,如今想来,大约是藏的极深。
说是幽深冰冷,铁锁缠绕古旧破碎的石碑,碑下葬着芒蛇。
说那是鬼族的神。
小孩子靠近会被吃掉的。
戚棠慢慢的将金纸叠的元宝投入火炉,还有几个纸扎的小衣服,灰烬打着旋被风吹起,像絮似的飘浮不定。
戚棠烧完了所有东西之后,将灰烬倒干净,收拾好了全部。
人死去就跟灰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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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戚棠低低,有些难过道:“最后一次了。”
难过和不舍日日积压在心头,戚棠不算经历过很多磨难的人,她心脏柔软而炽热,却在这一刻清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觉得她这样不是好事。
她每日都很伤心,心脏会疼,谈不上为什么会疼,反正并没有因为天天难过而逐渐不难过。
戚棠跟自己说,她只祭拜这最后一次了。
酒酒应该不会介意吧。
戚棠这么想,她神情有些疲倦,坐在放在台阶上的软垫上想着想着又开始好奇鬼蜮,好奇那个人死之后怎么样都要去一趟的鬼蜮。
她能思考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书都看得少,无非是庸人自扰。
戚棠坐得累了就靠着身后的门柱子,眼眸悠悠远远的看着月亮。
扶春大部分时候月色都很好。
大抵也算是人间难得的仙境。
一个人在月光下,也在别人的眼光里,影子空落落、孤零零的。
一个人在阴影中,没有影子。
***
再见胡凭的时候,戚棠都想不到他能这样衰老。
她愣愣的看着从大门进来,昔日总捉弄她的白胡子老头,丢掉了手里闲来无事把玩的草药,小步跑了过去,站在胡凭面前歪头歪脑打量:“怎么回事呀?”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去摸胡凭的胡须和头发,轻轻扯了两下,还试图摸两把他脸上的皱纹。
虞洲原先也有些错愕,被戚棠这番操作搞得忽然不知道心底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东摸摸西摸摸就过分了,胡凭还能躲,他一把避开了戚棠乱动的手。
“小姑娘家家的,干什么呢?”
事实上,虞洲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所能仰仗的全部就是她的修为和异于常人的招式路数。
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抵御一切未知。
戚棠没看虞洲,一双眼睛黏在胡凭身上似的,说不出来哪里老了,看上去整体都衰老了的感觉。
先前的时候日日都见,感觉不明显,如今骤然隔了好长时间,看谁都很新鲜。
她歪头错愕道:“坏老头?”
胡凭嘁了一声,拍她脑瓜子:“没大没小。”
拍的力道还是很大。
戚棠想,大概只是看上去衰老而已。
可是……
戚棠想不通,“你怎么会变老呢?”
她父亲、母亲好像并没有到这样的地步。说来,她父亲年龄还较胡凭年长一些。
胡凭摸了两把胡须,看了眼虞洲,才又看向戚棠,找了个红木椅坐下,老神在在:“也许阿棠应该知道,人就是会老的。”
这话骗谁都不能信。
只是戚棠会信。
戚棠找了个药篓旁的小马扎坐下,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反驳:“可我们修道不就是为了长生吗?”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她知道人间有天赋的孩子都会被送上山修仙问道,因为人人都想长生。
胡凭笑了起来:“长生岂能不老?再说了,阿棠啊,老朽活了上百年,还不够长生?”
他这么一讲,又好像有几分道理。只是戚棠以为,是不会死不会老的那种长生。
戚棠垂眸想了想,复而又抬眼,不想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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