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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朽木。◎

    私自放走妖,是重罪。而勾结妖邪,袭击同门,更是重中之重。

    即使是小阁主也要受重罚,即使是唐书也护不住戚棠。

    戚棠被杖责、鞭笞,被牢牢捆在栖吾台的石柱上。

    她疼得一直在哭,却死不出声,嘴唇抿得紧,浑身都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疼痛是最难避免的,戚棠每每疼了痛了,都没有憋眼泪的习惯,她会先红眼眶,然后止不住的掉眼泪。

    戚棠怕疼,极其怕疼,较寻常人要更怕疼一些。

    只是如今忽然没人能护住她。

    泪眼而后又在风中被晾干。

    周围是结界,没人能够破除,是扶春给施刑者最大的权限。扶春能够维系,从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跻身修仙大家,靠的除了实力,便是较常规门派更鲜明与残酷的内门规矩。

    周围都是身穿蓝白色扶春道服的人,他们神情或冷漠平淡,或讥诮嘲讽,鲜少悲悯,眼睁睁瞧着从前明亮鲜艳的少女浑身是血。

    戚棠受了鞭刑,她修为本就低,几乎连喘气都困难,胸廓起伏剧烈,吐了一口血。

    唐书状态不对,从戚棠被捆上栖吾台就在错乱挣扎,她喃喃:“你救救阿棠!你、你救她!”

    她神情又明显的断裂,说着说着就会陷入空白茫然的停顿。

    戚烈没阻拦,只是将自家夫人揽紧怀里,抬手摁下她的头,不让她看栖吾台,低声安慰:“阿棠不会死的,别担心。”

    唐书挣扎的更剧烈了,一双美目隐隐透露狰狞:“可她会疼!她会疼!她那样怕疼!她怕疼!”

    话语被尽数捂住,唐书被戚烈牢牢锁在怀里,强行带离栖吾台。

    虞洲听得清楚,她鲜少怔然,此刻却记起第一面时捂着手臂上那道浅淡红痕叫着疼的小阁主。

    再看结界里,施刑者是掌管牢狱、惩罚违规弟子的胡行仙尊,算是胡凭的同胞兄弟,性格却迥异,模样也不大相同。

    一副冷面修罗的模样,他冷冷持鞭,手中鞭刃卷血,稍许溅在地面上。

    胡行惯来喜欢行规蹈距的弟子,如他座下的绫绸,最看不上眼的就是戚棠。只是眼不见为净,仅此而已。

    他比胡凭黑的胡须在风中摆动,目光落在结界外日益沧桑的兄长身上,胡凭在叫他住手。胡行却怎么样也没法将戚棠的过错轻拿轻放。

    他和他兄长,原本早该跃至化神,假以时日便可飞升成仙,如今却一个残败落魄、朝夕不保,一个苦修数年,毫无长进。

    胡行道:“扶春众弟子为了挟住妖邪,数日不眠不休,你可知道!”

    戚棠唇色极白,偏偏沾染艳红的血,她低着头,眼神发愣似的看着在她眼前那一小块溅了她血的地方,灰黑之间,有片殷红,夺目的刺人眼球。她咽下喉咙间的腥锈,一言不发。

    只是她浑浑噩噩之间,还分得出心神想笑,修仙之人本就可以不眠不休,这算什么伤筋动骨,这算什么……

    胡行挥鞭子的力度不轻,鞭刃划破肌理,有血淋淋的肉翻出,她为受刑换的白衣,眼下忽然就又腥艳的似开满了海棠。

    围观的人隐隐约约觉得小阁主会死在这场责罚中。

    胡行下手如此重,而戚烈又未见阻拦。

    施刑者没管别人的目光,只是循照规矩,又是一鞭,裹挟的破风的声音,几乎劈到戚棠骨骼。

    他一字一句荡着回音,审判般道:“他们多日辛苦付之一炬,你可知错!”

    错?是指她放了黑熊吗?

    戚棠想,那么她不知错。

    她忽然倔强起来,挺直脊骨,她想她不知错。

    她就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戚棠仰起脖颈看胡行,可她聚不起神,目光疏散,错过那个糟心的老头看见了正面对着她的虞洲。

    印象里风轻云淡的小师妹此刻随晏池林琅一道跪在结界之外,清冷漂亮的眉眼垂着,漆黑的眼睫在颤,在请胡行师伯留情。

    空气里都是血腥气,虞洲指尖却有道血线蜿蜒,她看着结界筑城的牢不可破的光圈似的界限,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晏池垂眸低低的,神情莫测。

    戚棠看了一会儿虞洲,才意识到了自己在分心,于是默默挪开了视线。

    她眼前很多人都模糊成重影,唯有这几人清晰。

    她想,她大抵永远都成为不了她师兄师妹那样的人,像居于红尘之上、不会为外来所扰的仙家,是真真正正的名吾辈楷模。

    书里也是这样的,道不同者不相与谋,戚棠再没比此刻更清晰的察觉到她与晏池虞洲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么想想真是难过。

    戚棠哀哀垂眼,她平素飞扬,现在却连眼尾都抬不起,只是声音低低的,似轻易就能戳破的白纸,却是反驳,一字一句毫无力气,又似掷地有声:“……人有善恶之分,妖亦是,他未曾伤天害理,为何非死不可!”

    她只想留灰奴一命,留一条命而已!

    她不信转世轮回,下辈子即使长命百岁,又与这辈子有什么关系,她只要灰奴好好活着!

    可戚棠求了三天,跪了三天,仍是无用功,求谁都没有用。没人记得,妖邪人人得而诛之,最开始只是为了护人间太平才有的话。

    原本的意思就只是将那些心怀叵测、害人性命的恶妖斩于剑下。

    戚棠啪嗒啪嗒掉眼泪,她一贯爱哭,却从没这样哭过,声音发抖,尾音不自觉在颤。

    说的话却并不柔弱。

    她疼极了,疼痛根本不会麻木,只会一点一点愈加深刻。

    胡行越气越冷静,手背青筋爆出,似乎在按捺翻涌的杀意:“仍是不知悔改!谁同你说的他未曾伤天害理!”

    灰奴说的。

    戚棠会信,她就是信。

    灰奴近些年在扶春是真的乖巧,谁都知道他是只好熊。可此刻迎着数道目光,戚棠连辩解都不想说,恍然体会到了何为欲加之罪。

    胡行气罢丢了鞭子:“朽木不可雕。”

    那时已算行刑完毕,胡行下台阶时,结界却忽然破开了裂口,虞洲白袖猛地溅开一大片血,她没管,只是在转瞬间跃上栖吾台接住了因结界破开而消散的锁链束住的径直坠落的戚棠。

    怀里的人跟纸片一样单薄,呼吸很微弱,虞洲用灵力护住戚棠,下意识探了她的脉息,才敢确认小阁主仍然活着。

    怔忡间,骤然对视一眼。

    那双时常粲然泛着笑意的眼却如清潭寂静,原本的生机勃勃好似荡然无存。

    她一眼之后就昏了过去。

    心底的凉意倏忽窜到指尖,虞洲默默紧了紧怀抱。

    ***

    戚棠重伤,一直在昏迷,胡凭来看过,改了数次药方,药味愈发苦涩,从浓烟中荡出的气味来便觉得奇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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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酒怎么喂都喂不进药,还是虞洲捏开戚棠的下巴,强行灌药进去。

    惨白的脸上有道很深的指痕,然而别无办法。

    他多数时候站在门口,不进门也不笑,平时常捋的胡须也不捋了,默默看着戚棠。

    酒酒备了很多蜜饯和甜果,偶尔在昏迷着的戚棠鼻尖晃晃,试图诱她快些好起来。似乎没什么用。

    只是唐书再未来过。

    说是病了,缠绵病榻,一日都起不来。戚烈就守在她身边照料。

    众人都知,戚烈对自家夫人最是在意。

    戚棠到底有些修为,自愈缓慢,却也一天较一天好转,只是人一直未醒,有时候忽然发起高烧,有时候又冷的恍惚叫人错觉死了一般。

    她会呢喃,讲什么听不清。

    虞洲想听清楚,会凑近戚棠唇边听,顿了很久,却只能捕捉到掠过耳畔带腥味的风。

    她白日里会来,夜间也会守一守戚棠,坐在戚棠床边时会贴贴她的手背,触碰一下温度。

    这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上的破习惯,虞洲贴完一愣,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撇开眼,冷漠的眼皮子一撂,还是缓缓伸手搭上戚棠的脉搏。

    指尖有搏动,似乎才让她松一口气。

    ***

    如所有人预料中的一样,到底灰奴也没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逃出生天哪有再自投罗网的道理。

    只是无人发现处,他腕上发黑的线盘踞到了心脏不过半日,横着他尸身的地方便只留一抹灰烬。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95951620瓶;远慕5瓶;轥弋2瓶。

    爱你们鸭!

    今天被按头上了十二个多小时的班,临近九点才到家,稍微少一点,明天给大家补偿个肥的!

    么么啾,晚安!

    32

    第32章

    ◎骗子。◎

    栖吾台外,胡凭站在胡行身前,却不看他,从前模相似的双生子如今已然看不出昔时模样。

    他们从前并肩过,而今却只觉如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胡凭总是大咧咧乱着的衣襟今日整齐,腰间系着一枚红色盘结,一双眼沉沉,看着扶春一派沉静的天,天边浅淡的云色连成一线。

    沉默半晌,他道:“你过了。”

    鞭刑无论如何也过重了。

    何况胡行下手只重不轻。

    这话不知怎么戳了胡行笑点,他哈哈几声,笑得怪里怪气道:“是吗?”

    显然他并不觉得过了,轻飘飘道:“我还当轻了。”

    即使他大笑,胡凭还是一眼不都看他,模样较当他空气好不到哪里去。

    活得太久,胡行已经记不清他与他兄长之间是否有过所谓的兄友弟恭。

    漫长的岁月磨搓掉的是情义。

    胡行笑得像场独角戏,笑意逐渐收敛,不笑之后看着并不看向自己的兄长,目光落在他日益白的胡茬上,不带感情道:“左右死不了,挨几鞭又如何?”

    胡凭一言不发,他记着戚棠血迹斑斑、几乎露骨的伤口,垂眼,褪白的发被风吹乱。

    此刻他与平素不太相同,并不是那副在戚棠等晚辈面前惯有的模样,稍显冷淡克制,像戴层厚厚的面具。

    又似乎这才是最原本的模样。

    胡行却不觉得奇怪,只是语气古怪,隐约带奚落的味道:“如今才多少疼,几鞭而已才多少疼?”

    “你如今就心疼了,以后呢?以后如何呢?”

    他语气狠厉,说起还有点气,见胡凭不言,又只能冷冷撂下一句:“当初是你要救她的,别忘了。”

    胡行始终觉得和自己的兄长难以沟通,又难以介怀昔日,讲完大步离去,白色衣角在风中猎猎。

    二者相背。

    胡凭才侧目,瞥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原本算是他的至亲兄弟。

    ***

    再醒时不知今夕何夕,戚棠眼睫如震颤的蝶翼,睁开眼后眼眸空洞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似乎从沉冗的梦境中脱身。

    她浑身都沉沉的,头格外昏胀,失神地看着床幔上的铃铛,好一会儿眼瞳才缓缓聚焦。

    那一瞬,不知是梦是现实。

    直到原本被温温覆盖的手背忽而一空。

    戚棠心底慢悠悠、长长的哦了一声,她心道——醒了。

    似有所觉般侧头慢慢看向床边,坐在圆凳上的是虞洲。

    虞洲一直关注着,却一言不发,一双剔透的眼眸幽幽倒影烛光。

    极冷的面相,勾勒清丽的线条。

    虞洲与戚棠对视一瞬,而后稍稍站起身,俯身用稍温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探她的温度。

    戚棠顺从的蹭蹭,乌黑的长发蓬松凌乱,额际毛绒绒的,显得十分柔软,像是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她似乎天性就这样依赖于人。

    虞洲收回手,心尖突兀的颤了一下。

    戚棠的目光慢慢从虞洲的眼往下挪,被她一身白衣腰间却系着的一枚显眼又奇怪的红绳编织的盘结吸引。

    她好奇的看了两眼,觉得挂在她仙女似的小师妹身上,不伦不类的。

    虞洲顺着她的目光,垂眼看见了,下意识用袖摆略微挡了挡,到底也没摘。

    这是……不知道胡凭哪里听来的传言,说它有吉祥的寓意,兴冲冲连她带酒酒、晏池、林琅,一人送了一个,嘱他们时时随身带着。

    颇为迷信。

    那时候,虞洲盯着胡凭举在她面前的盘结,怀疑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看着一动不动苍白的戚棠,才鬼使神差带上了,此后竟一直未摘。

    戚棠觉得这有点好笑,看着一向面色冷淡的小师妹神情无奈也很新奇。

    她扯动唇瓣,疼的心底嘶嘶两声,还是笑了笑,傻傻的,好像连着烧了几日烧傻了,眼神木愣愣又光莹莹的。

    大抵是烛光暖,屋内悠悠荡着点名为温馨的因素在,戚棠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一切就能照旧。

    虞洲模样极静。

    她眉眼被昏黄的烛光打出半明半暗的效果,轻易牵扯出惊动人心的好看。

    戚棠动动胳膊,她想起身,却浑身都疼,疼的指节曲一曲都疼。她唇瓣干裂,翘着死皮,稍一张嘴便裂出血线来。

    虞洲眸光落在她唇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小阁主口渴。

    虞洲道:“稍等。”

    她去斟温水,动作生疏地用勺子舀了勺浅浅的水,往她唇边递去。

    温水沾湿戚棠的唇瓣,虞洲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喂一口,停一下,用手帕擦干唇角漏下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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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洲不熟练,动作很缓,恍惚间叫戚棠错觉温柔,直到勺子磕碰到牙齿。

    戚棠抿唇,被呛到:“……咳。”

    虞洲目光一顿,心知有些事……果然还是不擅长。

    她将碗与勺子搁在一旁桌子上,极平淡的转移话题:“再睡会儿吧,才过三更。”

    胡凭说过,醒来就无碍。

    虞洲的声音一如既往,音色铺陈疏离,冷淡至极。

    戚棠眨眨眼睛,她想她已经睡很久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仅是模模糊糊有这个概念,她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恍若隔世,似乎做了好几度春秋的梦,在隔世见着虞洲。

    “睡不着……”戚棠缓缓抽气,哑着声音,她咳了两声,咽喉带着驱不散的血腥气,低低道:“……疼。”

    “好、疼。”

    真就一字一顿。

    疼字像是牵连眼泪的开关,戚棠一说疼就泪眼婆娑。

    躺着是个特别容易掉泪的姿势,明明只一点点泪意,泪珠却顷刻从眼角掉落。

    话里都是委屈,虞洲能说什么,当下一动未动,明明觉得是她自找,是她执意放走黑熊,此刻却泛上一点不合时宜的心疼。

    对娇生惯养的小阁主来说,也许他是飞来横祸。

    虞洲眸光落在戚棠隐约发红的眼尾之上,觉得她哭得……到也算坚强,比想着中呜呜唧唧、鼻涕眼泪乱流什么的好看很多。

    戚棠眼巴巴的等不到安慰,就真的很坚强的侧头,将没入发间的泪用软枕蹭干,抽抽鼻子。

    小阁主看上去似乎需要人哄哄,但是虞洲不会。

    她会杀人,能手段狠辣无情,要多残忍有多残忍,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却在此刻微妙的有些手足无措。

    虞洲指尖一蜷,伸手试探性的抚抚戚棠的被角,胳膊是肉眼可观的僵硬。

    她不是什么心肠柔软的人,也不是个擅长释放善意的人,抚了两下就罢了,还颇为嫌弃自己。

    烛火晃了晃。

    戚棠半眯着眼,察觉到了身侧近乎安抚意义的触碰。

    虞洲隔着被褥,生疏而又别扭。

    戚棠心底轻轻蜷起,忽而觉得烛火晃眼,于是乖乖阖上眼睫。

    她知道她们相顾无言,两厢对视反而会落尴尬局面。

    她没力气找话题了。

    “……多谢。”

    沉默很久,戚棠这样说,尾音被压得极低,低到虞洲快要听不清了。

    被褥盖住戚棠下半张脸,乖圆的眼弧和浓长的眼睫,密密投下阴影。

    虞洲没回话,只是坐回原位,如之前一般守着戚棠。

    ***

    天光大亮时,虞洲通传小阁主苏醒的消息。

    胡凭起身走了几步,似乎着急看看,半晌还是止步于门口,叫虞洲好好照顾戚棠,仅此而已。

    虞洲拱手退下时,听见胡凭叹了一口气。

    再过一些时辰,门开时,酒酒跑了进来,她冒失而欢喜,整张脸是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腰间与虞洲相同的盘结一晃一晃。

    戚棠被随门而入的风吹了个寒噤,虞洲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才缓缓退出屋内。

    和酒酒擦肩而过,她停在门口,回身阖上房门,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微弱而低哑,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却像敲了她心脏一下。

    柔软而锋利。

    屋里,戚棠被酒酒扶起,她腰后垫着软枕,眼眸有些明亮:“……灰奴,在吗?”

    酒酒明显一顿,她都不忍心说实话。

    戚棠见此就懂了,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有些问题答案明晰,不用问也能知道。

    只是心底仍有一点可以称之为愚蠢的天真。

    酒酒心里骂灰奴狼心狗肺,忍不住气道:“小姐姐就不该对他心存不忍。”

    灰奴跑了就不回来,任小阁主为他所累,受了那样大的苦!

    戚棠说不失望是假的,却又隐隐觉得他这样做才对,抿唇:“是我信他,若被辜负,也算做活该。”

    是她信错,合该付出代价。

    她说的洒脱极了,心底却像落入溺水,窒息又逼仄。

    酒酒愤愤不平,欲再说些什么,戚棠却不忍心再听,佯装摸摸肚子道:“酒酒,我饿了,去给我弄些吃的好不好?”

    她眼睛一眨一眨,唇畔弯弯,语气还是很软。

    酒酒每日都煲粥煲汤,戚棠今日醒了她却忘了,眼下拍拍自己的脑袋瓜道:“忘了!小姐等着,我这就去!”

    酒酒出门跟阵风似的,却在门口碰见了未离开的虞洲。

    虞洲一身白衣,面色如玉,透疏离冷淡,而又极致温和。

    酒酒即使再防备,此刻也只叫虞洲再好好看着戚棠。

    虞洲看着酒酒走得急匆匆的背影,伸手碰门板又垂手放下,终归还是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

    屋里的戚棠藏着浓稠到要淌出来的难过,慢慢翻出她塞于枕下的小哨子——灰奴给她的哨子。

    被带走的时候她仓促塞下的,生怕……有人查出这哨子与灰奴有关系。

    哨子小小的,通体温润晶莹,戚棠摸了摸,指腹摸至哨子底部刻有繁复的花纹,细细看来是个更小的“棠”字。

    是灰奴特意留给她的,很明显。

    戚棠将哨子攥在掌心,很紧很紧,手心的软肉发红留印,深到要刮破皮肉。

    “骗子!”

    她浑身都疼,她第一次被鞭笞。戚棠眼睑滴下泪来,泪意一点点模糊视野,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滩湿痕。

    灰奴不在,他没有回来。

    戚棠没有非要灰奴回来,她知道灰奴回来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

    戚棠悲伤地想又何必说呢?何必口口声声说会回来?

    他大可不必出言欺骗。

    她垂眼看自己手臂上经久不愈的伤痕,泪眼恍惚,她似乎隐约意识到了点什么,唇瓣慢慢含住哨子,似乎想吹个音节出来……然而哨是哑哨,一声不响。

    又被骗了。

    戚棠难过死了,她捂住眼睛,泪意从指缝间漏下。她一向是会疼得掉眼泪的人,却再没有哪一刻抵得过此刻的心酸和委屈。

    就连那日被捆在栖吾台上,也不见得如此。

    她低低压抑住自己的哭腔。

    虞洲听见她哭,迈动的步伐一顿,只一愣神,就听见屋里,有一下一下重物砸击,还有近似骨头碎裂的声响。

    虞洲欲推门的手放下,面无表情的垂眼。

    戚棠用砚台砸碎了那个哨子,碎片落了满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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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沧桑,等我睡醒我再修改修改,大脑已经离家出走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名、宴井喵喵、饭桶大魔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55870750瓶;江南烟雨、kewl2瓶;轥弋、鹿仁脚1瓶;

    啊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雷和营养液,呜呜呜感动,爱你们鸭,么么啾!

    33

    第33章

    ◎谁都无法选择。◎

    虞洲踟蹰着,屋内却忽然砰了一声。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缓下的指尖顷刻抬起推门,裙裾带过门槛,迈进屋内时没来由的心上一紧。

    是戚棠。

    她在离床有段距离的桌案旁,那是她平日温书补课常坐的位置。

    如今她似乎有些乏力,跌落地面,手腕抵在地上,持着一方砚台,雪白的中衣上袖子上沾染斑驳血迹,大约是伤*口裂了。

    玉色的碎片落了一地。

    她伤口愈合得并不好,仍是体力不支,站不稳,又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挣扎下床,似乎多看哨子一眼都不能忍受。

    两厢对视,脆弱苍白的少女听到动静,缓缓抬头侧目看过去。

    说不清她眼底是何种情绪,虞洲在那目光之下,脚步钉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一步也迈不出去。

    戚棠大抵也想不到虞洲会在,门开时还怔怔,恍惚觉得外头的光线刺眼。

    而蒙尘飞扬间,虞洲人面如玉,白衣不染纤尘,不见疲态,只是好看,好看的如仙如谪……与她跌落在地,有着天壤之别。

    戚棠似乎昏沉的有些久,情绪不太跟得上脸,连笑都带了不似平常的冷冰冰的味道,莫名褪去些稚嫩。

    戚棠耳畔脚步声渐近。

    是虞洲,她站在她面前垂眸,冷淡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

    戚棠目光渐渐往上,从裙裾翩跹到对上了那双眼,薄寡情爱、似霜似雪,眼下艳红的痣像滴血,衬她平添妖冶。

    背光落下的阴影无端神秘。

    从来瞧不见这人多余的神情,除了一贯面无表情或是微微含笑,她似乎如世外之人。

    虞洲人影放大在戚棠眼底,如墨似的眼底映下一抹白。

    戚棠眼瞳聚焦,慢慢意识到了什么。

    她慢半拍的觉得自己丢人,意识到了二人此刻的差别,难堪的笑了笑而后低头,密密的眼帘垂下,盖住瞳孔中难窥的情绪。

    她清晰的认识到了她此刻难堪而受伤,心脏空落落地疼,狼狈的一塌糊涂。

    戚棠不喜欢自己不好看的模样。

    小阁主活得无忧无虑,又常年高高在上,眼下骤然狼狈的一塌糊涂,连自己都难以接受。

    戚棠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微薄的血迹渗透薄薄的中衣,还是很疼。

    那些伤很疼很疼,她这辈子娇养惯了,爬树摔下来都有人接着,疼了痛了都有人哄,这是第一次被惩罚。

    也许隐约,心口还疼。

    那枚哨子,算是她真诚错付的证明。大抵因为她给了她全部的信任,从捡到灰奴那日起,她就将灰奴归在自己身边人的行列中。日复一日真诚相待,临了却没个好结局。

    她知她大抵永远不会再见灰奴,也不想见,也不愿见。

    戚棠哀哀叹气,她总感觉自己很蠢。

    分明她偷了钥匙,本就存了放灰奴逃跑的心思,如今灰奴真如她所愿一去不回了,小阁主又很不是滋味。

    比之不舍与怨念更复杂些。

    戚棠轻轻朝虞洲牵动唇角,笑了笑,似是自嘲,说不清多真心,也说不上来好看,只是莫名叫人觉得脆弱,如一戳就破碎的纸张,眼眶仍是红的。

    面色愈白,愈像易碎的瓷娃娃。

    一委屈就想落泪,这大概是个毛病,戚棠抹了两下眼睛,试图克制泪意,她想起身,可是一动就疼,方才从床上费力挣扎到这里强撑着的一口气已经散了,于是只好委屈巴巴抬眼,扯扯身边一动不动那个人的裙摆:“……我、我站不起来了……”

    她声音带着未退的喑哑,沙沙的,真是很可怜的样子:“你可以……扶我一把吗?”

    虞洲总会为此有些难以言喻的心软,她轻轻蹲下/身,让目光平齐,意味不明的问:“……疼吗?”

    约摸有点罕见的温柔,戚棠看着虞洲,认真点头,眼眸光莹莹的,一字一顿强调:“特别疼。”

    疼还下床,虞洲心想,就该戳戳伤口,让她涨涨教训,下次再也不做这样的事。

    终归没忍心。

    虞洲搭手扶了戚棠一下,效果不大,戚棠还是站不起来,她太疼了。虞洲只觉得指尖黏腻,低头看时白净的指腹顷刻便薄薄沾了层血红。

    戚棠也看见了自己的血,她眼睛眨巴两下,觉得自己被打的真的挺惨的。

    偏偏惨她又要笑。

    戚棠眼眸弯弯笑了起来,欲言又止,默默用还白着的那截袖子包住自己的手,抓过虞洲的手给她擦了擦血迹,憋笑道:“对不住啊。”

    弄脏她了。

    她这样笑眯眯道:“对不住啊,弄脏你了。”

    虞洲忽然觉得心闷,她垂眼面无表情的抽回手。

    小阁主即使受伤了也仍旧暖融融,她看了眼落空的手,心底不知在想什么,某一瞬的悲喜连虞洲都看不明。

    她表情无异的耸耸肩,然后很坚强的伸手搭住桌案下的木轴,她试图靠自己站起来,还是失败。

    戚棠高估了自己,现下认识清楚了,她索性撒开手,彻底坐在地上,颇有种在哪跌倒就在哪儿躺着看会儿风景的意思,还不忘开解虞洲:“不碍事,等我师兄……”

    她话说一半改口,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眼前人与她从前信赖依恋或许隐约有点爱慕的大师兄有何种情缘。

    故事不可全信,可她信了大半。

    因为她心跳确实作乱。

    梦里后期,她身边没有灰奴,好像……也没有酒酒了。

    戚棠垂敛眼睫,落下一片阴影,很快又接上道:“等我不归师兄来了……他肯定能帮我!”

    她信赖那位师兄。

    虞洲不打算给那位师兄机会。

    她说:“抱紧。”

    语气冷淡,内容倒是柔软,动作干脆利落的将她抄膝抱起。

    戚棠感慨果然是书里实力超群的主角,是人美心善的小师妹。

    戚棠乖乖伸手环住虞洲的脖颈,近距离看见她清晰的下颌线和小段没入衣领的脖颈,美人大抵处处都是美的。

    身下一空,戚棠哇了一声,惊叹:“你好厉害啊!”

    一下子就抱起来了!

    虞洲:“……”

    她走得行云流水忽然卡顿,面无表情的顿了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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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回应,小阁主看上去眼眶红红很伤心的样子,又能语带憧憬,矛盾得不行。

    戚棠在怀里,温柔乖顺,像未曾受过伤的小兽,眼孔懵懂,仍然保留最初的天真。

    虞洲见过的戚棠从未有过如此情态。她似乎只记得那位高高在上得小阁主偏执,偏执的满手鲜血,一边满面泪珠着说后悔一边步步杀招。

    血泼了半面,她容颜瑰丽,却似爬出地狱的鬼魅。

    虞洲一怔,忽而从血腥漆黑的阴诡无间清醒,垂下的眸光落在怀里乖稚的少女脸上,很久,她问:“……后悔吗?”

    后悔放走灰奴,而平白挨了几鞭吗?

    她分明最怕疼,一道红痕都要委屈的叫嚷着找人哄。

    虞洲声音问得很轻,戚棠猛然一听还觉得是错觉,恍惚好一阵才意识到她确实在问。

    后悔吗?

    戚棠想着回答,却顿了很久,似乎有些失神,思绪飘荡到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年龄太小,门派里没人愿意带着她,山上的日子总是很无聊,戚棠就得学会自己找乐子。

    门派无聊,她就爱去钻去后山玩,少年人做事总是没计划,她走得太远太累,忘了留回去的余地,没力气回来,一开始靠小鹤叫师兄来接她,总是麻烦很忙师兄又不太好意思。后来就是灰奴驮着她,慢悠悠穿梭在丛林间。

    他会给她摘野果,给她捉小鸟和野狐狸,又在她烤鱼的时候馋得流口水,却从不露利爪伤她。

    耳边是夜晚蝉鸣,响了一片。

    月光稀疏平淡,透过密密的叶片只剩下一点光斑。

    戚棠总能在一晃一晃中睡着,醒时能看见床檐吊着的铃铛叮啷。

    灰奴和那些总用奇怪眼光看自己同门很不一样。

    那些同门总是忌惮小阁主的身份,却又因她年岁小、实力差而颇有微词,总是眼光打量,那是戚棠看看就厌烦的目光。

    小阁主是要继承扶春的,而她天资愚钝,看上去实在难当大任。

    后悔吗?

    戚棠低低问自己,眼眸幽幽暗暗的,她停顿太久,久到虞洲都觉得在自己也许在为难她的时候,出乎意料又听见戚棠道:“……不。”

    虞洲略微诧异。

    戚棠自己也不知道这回答是居于嘴硬还是真的这么觉得,只是摇摇头,眼眸闪烁重复道:“……不太后悔。”

    语气委婉,似乎时时刻刻都朝着后悔二字而去,偏偏脱口又是不后悔的意思。

    她不知道该如何区分自己后不后悔,所以在心底假设,倘若重来一次,还会不会选择放走灰奴。

    即使在知道他欺骗自己的情况下。

    大概还是会的。

    无论怎么选择,想想隔着铁笼看见的四肢都是血、一步一个血爪印、鬃毛脏兮兮的灰奴时,总还是心软。

    那是陪她长了几年的黑熊,是山间唯一的灰奴。

    灰奴平时毛发很亮,半圆耳朵,一口好牙,吃什么都香,算是黑熊中品相极佳的那一挂。

    戚棠一直觉得骄傲,觉得是她把灰奴养的那么好。

    现在看来,很多事情早有征兆,是她总不去细想。

    被骗了很不爽,被惩罚了很疼,可是眼睁睁看着灰奴死在自己眼前她大抵永远也做不到。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戚棠语气淡淡的,她开导自己,“他只是做了一只妖,而这谁都无法选择。”

    就像她也必须做这小阁主一样。

    而且,若说错,灰奴只是说了谎……而已。

    迫于生存,说怎么样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戚棠怒:你才重物落地!

    作者君:突然工作加倍了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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