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内，青石板路被晨光镀了一层薄金，马车轮辙碾过缝隙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一道迟缓而固执的呼吸。杨元甫站在茶摊旁，并未立刻迈步，而是抬手抹了抹额角沁出的细汗——不是暑气所迫，是这京城的风，竟比湖广老家更干、更硬，刮在脸上，隐隐发涩。他眯起眼，望向远处朱雀大街尽头那道巍峨宫墙，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仿佛一堵横亘在岁月与现实之间的铜墙铁壁。
赵孟静默默递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墨梅，针脚细密，却无署名。杨元甫接过来，只略略擦拭，便塞进袖中，未多言谢。两人并肩而行，步子不快不慢，一如当年在内阁值房外廊下议事时的节奏。只是那时身后常跟着六七名随从，捧着文书、端着茶盏、提着印匣，如今却只余下两个老仆，垂手跟在三步之外，连咳嗽都压得极低。
街市渐喧。绸缎庄新挂的招牌漆色鲜亮，酒肆门前挑着竹竿，悬着三串红灯笼，底下却蹲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用豁口陶碗接檐滴。杨元甫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碗沿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又掠过对面茶楼二楼半开的雕花窗——窗内，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正伏案疾书，手腕悬空，墨迹淋漓，纸页一角压着枚褪色的孝章。杨元甫唇角牵了牵，终未开口。倒是赵孟静低声道：“那是礼部新调来的主事，姓林，去年丁忧回乡，守完三年，今年才补缺入京。”
“哦？”杨元甫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守得倒规矩。”
赵孟静侧目看他：“元甫公从前最厌‘守制’之人，说他们虚耗光阴，误国误民。”
“那是从前。”杨元甫步子未停，目光却沉了下去，“如今看来，能守满三年不钻营、不托关系、不借故展期的，反倒难得。这世道，守规矩的人，比讲道理的人还少。”
话音刚落，前头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三人避至街边，一骑飞驰而过，马背上是个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佩刀未出鞘，但刀柄缠着黑布，布角翻飞如鸦翼。他勒缰回头，朝赵孟静方向略一颔首，旋即扬鞭而去。赵孟静神色未动，杨元甫却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马蹄声消尽，才缓缓道：“北镇抚司的‘夜枭’？”
“正是。”赵孟静点头，“谢相公新设的‘巡城司’，归镇抚司节制，专查京中流言、异动、私铸、囤粮——凡涉‘动摇人心’者，皆可先拿后奏。”
杨元甫捻须，指尖在胡须上慢捻三下，忽而一笑：“先拿后奏？这口气，倒比当年景元帝亲颁的‘钦差金牌’还重三分。”
“太后允的。”赵孟静声音平直，“圣旨批了‘权宜行事，便宜处置’八字。”
杨元甫不再言语，只将手负于身后，指节微微叩着掌心。他忽然想起陈清信里写的一句话：“谢观非不知火候，实乃借火烹油。油愈烈，火愈炽；火愈炽，灰愈厚。灰厚，则埋骨易。”
彼时他只觉此语刻薄，如今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那玄衣骑士绝尘而去的背影，才真正品出其中寒意——谢观不是要烧尽旧人，他是要烧出一片焦土，好在灰烬之上，亲手栽种新苗。而这片焦土，恰恰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资历深厚、又早已淡出权力中枢的老臣回来坐镇，充作那块压火的青砖。
青砖压火，火不熄，反煨得更稳、更匀、更难扑灭。
两人默然行至杨府旧宅前。门匾“杨府”二字已被摘去，只余下两道浅痕，像被剜去眼皮的双眼。门环是新换的，黄铜锃亮，映着日光刺人。老仆上前叩门，门开一线，门房探出头来，见是赵孟静，忙不迭地躬身让路，再抬头看见杨元甫，身子一僵，嘴唇哆嗦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老……老太爷？”
杨元甫没应，只抬步跨过门槛。
庭院依旧，假山池水俱在，只是苔痕爬满了石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绿翳。几株老梅枝干虬曲，却不见花苞，只余枯枝刺向天空。他径直穿过垂花门，步入正堂。堂中供奉的杨氏先祖牌位尚在，香炉里积着陈年香灰，却无新香。案桌右角摆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盛着半盂清水，水面倒映着堂外斜照进来的光束，光束里浮尘翻涌，如无数微小的兵戈交击。
赵孟静立于他身侧，轻声道：“昨日宫里遣人来过，说已令工部重修东院厢房，今早又拨了二十名匠役，明日便动工。”
杨元甫望着那笔洗里的浮尘，良久，才道：“不必修东院。”
赵孟静微怔：“元甫公？”
“老夫住西院。”杨元甫转身，目光扫过堂内斑驳梁柱，“西院耳房塌了半间，正好拆了重盖。就盖三间屋，一间卧，一间书，一间待客。尺寸不必大，梁木不必新，瓦片不必釉，只要能挡雨、遮风、承得住人。”
赵孟静喉结微动：“可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请元甫公……”
“住得体面些。”杨元甫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可老夫若真住了体面屋子，谢季恒第一个要查的，便是老夫哪来的银钱修宅？是湖广老家变卖田产？还是路上收了谁的‘程仪’？抑或……太后娘娘悄悄贴补？”
他踱至窗前，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支摘窗。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枝杈伸入窗框，树影投在地面，如一张摊开的密网。“谢观要的是一个能压阵的老臣，不是一尊供在明处的泥胎。泥胎越金碧辉煌，越容易被砸碎。老夫若想站稳，就得先把自己，弄成一块没人愿意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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