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明，仁寿宫外青砖沁着薄霜，宫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杨元甫一袭素青鹤氅，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步履沉稳地穿过垂花门。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一个捧紫檀匣，内装《孝经》《论语》注疏手抄本；另一个提着青布包，裹着一方端砚、三支狼毫、一叠澄心纸——皆是旧物，纸边已微微泛黄卷曲，墨痕斑驳处，隐约可见少年天子稚拙的朱批：“先生所言甚是”“此句不解，请再解之”。

    谢观果然未食言，辰时刚过，便遣内侍送来四色点心：松子糖、茯苓饼、蜜渍梅子、桂花藕粉团子，俱盛在描金云纹瓷碟中，碟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清劲：“元甫公既为帝师，当知‘养正于蒙’四字重逾千钧。今晨风紧，慎勿久立阶前。”杨相公接过笺纸，只略扫一眼，便将它投入铜炉，青烟袅袅升腾，纸灰如蝶，旋即散尽。

    他未入暖阁，反在廊下伫立良久。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细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叩在人心上。远处传来内廷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杨元甫这才整了整衣袖，转身迎向那抹明黄身影。

    小皇帝不过八岁，身量未足，玄色常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腰间玉带垂坠，几乎要拖至膝弯。他由秦太后牵着手，步子有些虚浮，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昨夜又烧了一宿。太后鬓发微乱，眼底青影浓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强撑着笑意：“元甫公，快见过陛下。”

    杨元甫伏身叩首，额头触地三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杨元甫，叩见陛下，愿吾皇圣躬万福，海宇清宁。”

    小皇帝微微仰头，目光怯怯地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忽而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袖口一枚磨损得发亮的铜扣——那是景元帝幼时亲手钉上去的，说“元甫公的扣子最牢，不会掉”。杨元甫喉结微动，未抬头，只将双手交叠于膝前，脊背弯成一道温厚而不可撼动的弧线。

    秦太后眼中水光一闪，忙俯身将皇帝的手牵回，柔声道：“陛下，这是太傅，以后每日都要听太傅讲书。”

    “太傅……”皇帝喃喃重复，声音细若游丝。

    “是。”杨元甫终于抬首，目光与皇帝平齐，不威不厉，只含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慈和，“臣教陛下读书，也教陛下识人、辨事、知分寸。陛下不必惧怕臣，亦不必亲近臣。只需记得，书页翻过，字字如刀；君王坐定，步步惊心。”

    小皇帝怔住，小手无意识攥紧了太后衣袖。

    这一日授课，设在文华殿东暖阁。炭盆烧得极旺，窗棂却特意留了一道缝，冷风钻入，吹得案头烛火摇曳不定。杨元甫未用讲义，只取来一册《贞观政要》，翻至“君道”篇，指着其中一句：“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他示意皇帝自己诵读。

    小皇帝念得磕绊，念到“割股”二字，忽然打了个寒噤，手指无意识抠进紫檀案沿，指节泛白。

    杨元甫不动声色，命内侍取来一柄小银剪，剪下自己一缕白发，放入皇帝案前茶盏。茶汤微漾，白发浮沉如雪。“陛下看，这缕发，轻如鸿毛，断则无声。”他声音低缓，“可若将它系在千斤石锁之上，悬于城楼，风过即断，石落即毁。君之一念，有时便如这缕发丝，轻若无物，重若山岳。”

    皇帝盯着水中那缕白发，良久，忽然问：“太傅，父皇……也是这样吗？”

    暖阁内霎时寂静。炭火噼啪一爆，火星溅出。秦太后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打翻手中茶盏。

    杨元甫静静看着皇帝，目光沉静如古井：“陛下之父，是天下最勤勉的君王。他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章至亥时；三年未修宫室，却拨三十万两银子赈济山东水患；临终前一日，尚在病榻亲审辽东军屯贪墨案卷——”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陛下可知，他为何病得那样急？”

    皇帝摇头，眼睛睁得极大。

    “因他信错了人。”杨元甫直视皇帝双目，一字一顿，“信了不该信的忠臣，疑了不该疑的良将。信了枕边软语，疑了疆场血书。故而病来如山倒，非关药石，实系心脉枯竭。”

    秦太后脸色骤然惨白，扶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终究未发出半点声音。

    杨元甫却不再看她，只将那册《贞观政要》轻轻推至皇帝面前，翻开另一页：“陛下且看，太宗皇帝初登基，魏征屡犯龙颜，太宗怒掷朝笏于地，回宫欲杀之。长孙皇后闻讯，披甲持剑而出，跪谏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正显陛下之明。若杀之，是自毁明镜也。’太宗遂止。”

    他目光灼灼：“陛下，镜子不会说话，但能照见人的模样。忠言逆耳，恰如铜镜背面粗粝的磨砂；谄语悦心，则似镜面镀金——光可鉴人，却照不出骨相。”

    小皇帝怔怔望着书页，小小的手指缓缓抚过“魏征”二字，指尖沾了墨，留下一点乌痕。

    午后，杨元甫辞出文华殿，未走正路，反绕至宫墙夹道。此处荒僻，野草蔓生，几株老槐虬枝盘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他驻足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就着槐树阴影燃起。火苗舔舐纸页，灰烬纷飞，隐约可见“辽东卫所屯田亩产折算表”“沈阳卫火器营匠籍名录”等字样。火势将熄时，他抬脚碾灭余烬，灰末混着泥土，被风一吹，杳然无踪。

    归途经武英殿侧门，却见谢观负手立于阶下，身旁一名青袍官员正低头禀事。那人抬头瞬间，杨元甫瞳孔微缩——正是陈清心腹、户部主事刘珩。刘珩亦看见了他，神色微僵，迅速垂首退至谢观身后。谢观却朗声笑道：“元甫公授课辛苦，竟在此处巧遇！”他踱步上前，笑容可掬，“方才刘主事正报辽东之事——听说李况在拘束州大兴土木，还请朝廷拨付工部银三万两？”

    杨元甫淡然一笑：“季恒消息灵通。只是老夫倒不知，辽东何时归了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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