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枚被抛向风暴中心的棋子，是检验人心、淬炼忠诚的第一把火。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唐桓已候在驿馆外。陈清果然未睡懒觉，一身素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眉宇间不见旅途疲惫，唯有沉静如水的锐气。钱川牵着两匹备好的骏马立在一旁，马鞍旁悬着一柄乌木鞘长剑，剑穗朱红，随风轻颤。
“子正兄。”唐桓抱拳，笑容坦荡，“伯父有令，今日巳时，请兄台东角门入署。”
陈清目光扫过他手中未拆封的密函，略一停顿，随即颔首：“有劳唐兄引路。”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一路向东。应天城内街巷纵横，晨市初开，卖炊饼的、挑菜担的、赶早课的童生，人影幢幢。可越近总督官署，人声越杳，唯余马蹄清越，叩击石板，一声声，如鼓点般敲在人心上。东角门果然窄小，门楣低垂，仅容一骑侧身而过。守门军士见是唐桓，未加盘查，只肃然垂首。
门内别有洞天。并非想象中威严肃杀的官衙格局，而是一方疏朗庭院。几株百年银杏枝干虬劲，金叶铺地如毯，中央一座六角凉亭，亭中石桌石凳，桌上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厮杀正烈。赵孟静负手立于亭畔，正仰头望着最高处一根斜伸而出的枯枝，那枯枝上，竟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风过则响，叮咚一声，清越悠远。
陈清步入庭院，未及行礼，赵孟静已转身，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子正，你瘦了。”
陈清怔住，随即深深一揖：“下官见过总督大人。”
“免了。”赵孟静摆手，竟亲自上前，携了他的手，引至亭中石凳坐下，顺手将那封朱批密函推至他面前，“先看这个。”
陈清拆信，阅毕，双手微颤，却未言语，只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赵孟静也不催问，自取过石桌旁一个紫砂小壶，注入滚水，冲开一盏新焙的顾渚紫笋，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台州的事，你如何打算？”赵孟静捧盏，目光平静。
陈清放下茶盏，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如同敲击战鼓：“第一，台州府衙需有人主事。洪敬虽资历浅，然其人在德清整饬赋役、厘清仓廪，手段务实，心性亦韧。若委以‘权知同知’之衔，令其速赴台州，接管府库、户籍、刑名诸务，可稳根基。”
赵孟静微微点头：“第二？”
“第二，清丈。”陈清声音陡然沉凝，“南直隶之弊，病在‘借势敛财’；浙东之弊，恐在‘借倭养寇’。那些年，倭寇劫掠，每每避重就轻，专挑卫所空虚、官府羸弱之处下手。而台州卫所，自十年前裁撤精锐、屯田改佃之后，战力几近于无。若不清查卫所积弊，不重编营伍，不实核兵员，剿倭便是纸上谈兵。”
赵孟静眼中精光一闪：“哦？你查到了什么？”
“不是昨夜，属下在驿馆收到镇抚司密报。”陈清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薄册子，封面无字，只盖着一枚暗红色云纹印，“台州卫指挥使周振，五年间共调拨军粮三万石，其中一万两千石，去向不明。而同一时期，台州沿海三十七个盐场，上报盐引损耗率高达四成——这损耗，恰与军粮缺口数字吻合。”
赵孟静霍然起身，一把抓过册子，翻至某页，手指用力戳在一行墨字上：“周振之子周世荣，今岁纳捐，捐银五万两，得授‘候选同知’？”
“正是。”陈清平静道，“周世荣捐官之前，即在临海县购置田产二万亩，皆在卫所屯田旧界之内。而这些田产，去年夏秋两季，所收租米，全部运往台州卫后军仓——仓簿记载，乃‘补足历年亏空’。”
死寂。
唯有银杏叶落，簌簌有声。
赵孟静久久伫立，手中册子几乎被攥出裂痕。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秋晨里凝成一道白雾：“台州卫……竟已烂到骨子里了。”
陈清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如深潭：“所以，下官以为，台州之治，当以‘清军’为先。先清卫所之蠹，再清倭寇之患；先正官府之纲，再正沿海之风。否则，纵有百万雄兵，亦如沙上筑塔，一触即溃。”
赵孟静猛地抬头，直视陈清双眼，一字一顿：“若清军，则必先动周振。而周振，乃前任兵部侍郎周元礼之侄。周元礼致仕前，曾力主浙东海防‘以抚代剿’，更在陛下面前，盛赞周振‘练兵有方，海疆柱石’。”
陈清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柱石？若柱石中空，风雨欲来，它撑得起屋宇，还是压垮了屋宇？”
赵孟静凝视着他，忽而大笑，笑声爽朗，震得亭顶铜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压垮屋宇’！子正，你既有此胆魄，本督便予你一道密谕——”他转身，自亭柱暗格中取出一卷明黄锦缎，双手捧至陈清面前，“奉天讨罪，敕命浙江巡按监察御史陈清，巡按台州，查勘卫所军务、沿海匪患、府县政务，凡涉军政、民讼、盐铁、赋役诸事，皆可专折具奏，便宜行事！”
黄绫展开，朱砂御印灼灼如血。
陈清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下这沉甸甸的敕命。指尖触到锦缎的刹那，他仿佛听见了东海潮声，听见了台州卫所锈蚀的刀剑在鞘中悲鸣，听见了顾盼儿腹中胎儿细微而顽强的心跳。
他俯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却如金石掷地：
“臣，陈清，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总督所望，不负台州黎庶所期——纵肝脑涂地，亦将东南之弊，尽扫于清风明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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