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一怔，随即哑然一笑。

    “先生认得我？”

    伯清先生微微摇头：“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阁下看去，不过二十多岁，但气质不俗，显然地位不低，在这个年岁需要请僚佐的人，多半都...

    赵部堂将最后一张文书缓缓放下，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并未抬头，只望着茶盏里浮沉的几片碧螺春，水色已凉，叶脉舒展如初，却失了热气蒸腾的活气。良久，他才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却似有千钧压着：“溧阳县令胡安平，三年前由吏部铨选，翰林院庶吉士出身，考语‘端谨勤慎’，授职时，王中丞亲批‘可堪大用’——如今这‘大用’，便是纵容乡绅诡寄田产三千七百亩，私授免役户籍一百二十三户，又借清丈之名，勒索银两二万八千余两，充作县衙‘修缮公廨’之费？”

    唐桓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地缝：“伯父明鉴。那二万八千两，账面上确是‘修缮’，可属下查实，县衙三进正堂连瓦都没换一片，倒是胡安平胞弟在溧阳城西新起的宅子，飞檐斗拱，青砖铺地，光是梁木就用了三十六根百年杉木——皆出自官仓调拨，无凭无据，却有工房典吏亲口指认。”

    赵孟静冷笑一声，忽然伸手，将案头一卷《南直隶赋役全书》掀开至户部颁行的《清丈则例》篇，指尖重重点在“凡清丈所出盈余田税，须尽数解部，不得截留分毫”一行上，墨迹未干，似犹带朱砂火气：“好一个‘修缮公廨’！他胡安平倒真把钦命国策，当成了自家钱匣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桓，“你查得细，也查得狠。可你有没有查过，他胡安平的族兄，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胡安礼，上月刚递了份密折，参的是浙江盐课亏空——偏偏，折子里一句没提台州府北镇抚司诏狱新设之事。”

    唐桓心头一凛，额角微汗渗出。他早知胡家盘根错节，却未料其触角竟直抵御前。赵孟静这话，分明是点破一层薄纱：清丈土地的刀锋所向，早已不止于田契与银两，而是削向那些盘踞朝野、以言路为盾、以宗族为网的旧势。

    “伯父的意思是……”唐桓声音微沉。

    “我的意思？”赵孟静终于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冷茶，喉结微动，“我的意思，是让你把这份东西，再抄三份——一份送刑部，一份封存镇抚司密档，第三份……”他目光倏然锐利如刃，“明日卯时三刻，你亲自送到胡安礼府上，亲手交到他门房手里。不必通禀，只说‘北镇抚司唐百户奉命投帖，内有溧阳清丈要务，请老大人过目’。”

    唐桓呼吸一滞。这是逼宫，更是亮剑。胡安礼身为风宪重臣，若接此帖不报，便是知情不举；若报于天听，便等于自承家门败坏，御史台颜面扫地；若压下不发，镇抚司自有千种法子，让他这封密折，在内阁票拟之前，先变成一纸罪证。

    “伯父……”他迟疑片刻，终是躬身，“胡大人若问起清丈详情，属下该如何应答？”

    “如实应答。”赵孟静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脆响，“就说——北镇抚司不查贪墨，只查违制。他胡安平敢把朝廷的‘清丈’二字，写成自家的‘敛财’二字，那本督便替陛下，把这‘二字’一笔勾销，重新落墨。”

    窗外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映在赵孟静半边侧脸上，山根高挺，下颌如铁。唐桓忽觉一阵寒意自尾椎窜起，不是因这秋夜凉意，而是因眼前这位总督大人话里透出的决绝——这不是巡抚坐镇一方的温厚，亦非钦差临机专断的权宜，而是自上而下、寸土不让的清算意志。浙直总督衔虽暂摄，可手中虎符、腰间尚方剑、身后圣谕密旨，早已织成一张巨网。胡安礼的密折，不过是网中一只扑棱翅膀的飞蛾。

    “还有一事。”赵孟静忽道，语气转缓，却更令人不敢懈怠，“陈子正到了没有？”

    唐桓忙道：“午后已入城，此刻当在驿馆安顿。属下本欲即刻引见，但想起伯父昨日吩咐‘勿扰清静’，故未惊动。”

    “唔。”赵孟静颔首，“他路上辛苦，让他歇一夜。明日巳时，你带他来署中——不必走仪门，从东角门进来，我在这里等。”

    唐桓心领神会，东角门是总督日常理事的偏厅所在，寻常官员求见，非有特召不得擅入。让陈清从此门入，已是逾格之礼。他正欲应声，却见赵孟静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推至案沿：“这是今晨快马自京师递来的。陛下亲笔朱批，只八个字——‘东南事重，尔等同心’。你拿去，今夜务必交到陈子正手上。记住，亲手交，亲眼看他拆开，再亲眼看他读完。”

    唐桓双手接过，那封函轻若无物，却压得他掌心发烫。火漆印上龙纹狰狞，朱砂未干，仿佛还带着帝王指尖的温度与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退出书房，反手阖上门扉，廊下风起，吹得灯笼簌簌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快步穿过回廊，穿过两重仪仗森严的甬道，直到踏入自己暂居的西厢小院，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撬开火漆。

    信纸展开，墨迹遒劲，果然是皇帝亲笔：

    > **陈卿清正，朕素知之。台州之局，非卿不可。洪敬可用，然须试其心骨。清丈之弊，必剜其腐肉，方保新苗。倭患未靖，尔等须如臂使指，毋分彼此。钦此。**

    末尾，是朱砂御玺，红得刺目。

    唐桓久久伫立，窗外虫鸣唧唧，秋夜寂寥。他忽然明白了赵孟静为何不立刻召见陈清——不是怠慢，而是敬畏。这封信，不是给臣子的恩赏，而是君王对战友的托付。陈清肩上担的，早已不是德清一县、台州一府，而是整个东南的河山气运。而洪敬，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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