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听见身后脚步声，悄悄回头看了眼，见周辰也正望着她，便飞快眨了下左眼——那是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小动作，意思是“我哥松口了”。

    周辰心头一热，抬脚跟得更紧了些。

    到了江城南街民政局门口，铁皮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烫，门口排着三四对新人，有的捧着搪瓷缸，有的攥着布包，脸上都带着点紧张又羞涩的光。费霓下车时，费霆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按，那是小时候她摔跤后他帮她揉淤青的老动作。

    “进去吧。”他说。

    费霓点点头，刚要抬脚，费霆又补了一句：“妮妮，哥今早煮了六个鸡蛋，给你和穆扬一人三个，剥好了放在搪瓷缸里，你带进去吃。别饿着肚子领证。”

    费霓眼圈倏地一热，忙低头嗯了一声，接过缸子时指尖碰到哥哥粗糙的手背，那上面还沾着点没洗净的机油。

    周辰默默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布包——里面是户口本、介绍信、体检单，还有两张黑白照片。照片上费霓扎着马尾，笑容清浅；他穿白衬衫，领口微敞，眼神沉静。两人并排贴在红底相纸上，像两株刚抽枝的树，根须尚未缠绕，枝叶却已默契地朝着同一片天空伸展。

    排队时，费霆一直站在周辰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但存在感沉甸甸的。有人好奇打量周辰胸前的“救人英雄”奖章，费霆便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半寸，用自己宽厚的背影挡住那些视线。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翻到周辰的伤残证明，眉头微蹙：“同志，你这右臂陈旧性骨折，关节活动受限，确定能办理结婚登记吗？”

    周辰还没开口，费霆已一步上前，手掌摊开压在桌沿上，露出小臂上几道蜈蚣似的旧疤：“同志，我妹妹的胳膊腿儿都好好的，能挑百斤稻子，能踩缝纫机八小时不歇，她嫁的是人，不是公章！您只管办证，别的，我们家自己担着！”

    声音不大，却震得玻璃窗嗡嗡轻颤。

    工作人员一怔，抬头看向费霓。费霓没躲，迎着那目光，平静地点头：“是，我愿意。”

    印章落下的刹那，红泥洇开在泛黄的结婚证上，像一小簇静静燃烧的火苗。

    走出大门，阳光刺得人眯眼。费霓低头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小红册子，指尖抚过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结婚证”几个字，忽然抬头问费霆：“哥，你吃鸡蛋了吗？”

    费霆一愣，随即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里面果然还剩三个白生生的鸡蛋：“……留着给你们压箱底。”

    周辰笑着接过，剥开一个，蛋白柔韧，蛋黄油润，咸香在舌尖化开。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费霓，另一半，郑重地放进费霆手里。

    费霆盯着掌心那半枚鸡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北大荒风沙磨得有点发黄的牙：“行。这婚，我认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林梅骑着辆二八杠飞驰而来，车把上挂着个竹编食盒，鬓角还沾着面粉。她跳下车，一眼看见三人，先朝费霓扑过去抱住，又转头瞪费霆：“你昨儿半夜翻墙进屋，鞋都没脱就躺我床上睡，害我以为闹贼！你倒好，一睁眼就蹽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费霆挠头嘿嘿笑：“这不是……赶着来当大舅哥嘛。”

    林梅气笑了，转身从食盒里捧出三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汤色清亮，葱花浮在上面，每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我熬了四个钟头的骨头汤，就为给你们贺喜！”

    费霓捧着面碗，热气氤氲了视线。她悄悄用余光瞥周辰——他正低头吹着面，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密阴影，侧脸线条柔和，连咬面条时脸颊轻微鼓起的弧度，都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假结婚的契约，真的能熬出真滋味。

    这时，一辆绿漆斑驳的邮政车缓缓停在路边。邮递员跳下车，扬声喊：“方穆扬同志！加急电报！”

    周辰一怔，快步上前签收。拆开信封，一行铅字赫然入目：

    【江棉一厂通知：鉴于方穆扬同志英勇救人表现突出，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即日起授予“先进生产者”称号，并优先纳入职工住房分配名单。另，许红旗同志因工作失职，即日起停职检查。新任厂办主任李卫国同志将于明日上午九时赴贵处，当面落实分房事宜。】

    费霓凑近看，呼吸一滞。费霆一把夺过电报，扫完，把纸揉成团狠狠掷向空中——那团纸在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轻轻落在梧桐树根旁，像一枚悄然落地的休止符。

    阳光正好，照得满街梧桐叶脉清晰如画。

    周辰没看电报，只望着费霓被风吹起的额前碎发，忽然伸手，极轻地替她拂开。

    费霓没躲。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比结婚证上鲜红的印章还要清晰：

    ——这婚，我也不想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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