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费霆的表情和语气可以判断出，他对宣传科干事这个工作，是真的没有太在意，之所以一直留在宣传科，也是因为他考虑的比较多，即便他再不喜欢，也知道这个工作对他和对他家庭的意义。

    当初为了这份工作，妹妹...

    费霆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汗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可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却像被一盆温水浇透了，烧得旺，却散不开——不是没火气，是这火气撞上了一堵既不硬也不软、只稳稳立在那儿的墙，反倒把自己硌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舌尖又卡住了。周辰说的没错：妮妮真要是只图房子，早该攀高枝去了。厂里会计老张家的儿子，前年分了两居室；革委会副主任的外甥，去年刚调进纺织局，开着永久牌自行车来过家里两次……妮妮连人家递过来的糖块都没接，更别说笑一笑。可她见了方穆扬，眼睛是亮的，说话声音都比平时软三分，连费霆蹲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时，都能听见她在屋里哼歌——那是她考上江城师范附中时才有的调子。

    “你……”费霆终于憋出一句，“你真能护住她？”

    不是问能不能给房子，不是问会不会好好过日子，而是问——能不能护住她。

    这句话一出口，周辰就明白了。费霆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是拎着半条命从北大荒赶回来的。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扛冻土、春播时三天没合眼抢墒情、秋收后连夜扒火车回江城……他不是不信妹妹，是怕自己信错了人，信错了那一纸婚书背后的分量。

    周辰没急着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展开——是那天在招待所灯下写下的《结婚生活守则》手稿，蓝墨水字迹清晰工整，边角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

    “费大哥，这是我和费霓商量后写的。”他把纸递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第一条：婚后各自保留原名户籍，不改姓氏，不迁户口至对方单位；第二条：若三年内无子女，双方可自愿协议离婚，不追究责任；第三条：婚后住房由厂方分配，若未如期分配，我方愿以个人名义承租公房，并承担全部租金及修缮义务；第四条：费霓继续备考大学，我全力支持，每日晚间陪读两小时，笔记由我誊抄整理；第五条：家中经济独立核算，日常开销按月结算，账目公开，每季度由费霓母亲吴宝英监督核查。”

    费霆愣住了。他没读过大学，但识字，看得懂“协议”“核算”“监督”这些词。他盯着那页纸，仿佛头一回看清“结婚”两个字原来不是红绸子一盖、酒碗一碰就完的事，而是一行行刻在纸上的印，一道道压在肩上的梁。

    “这……这算什么？”他声音哑了，“合同？”

    “是约定。”周辰轻轻摇头，“不是防着谁，是给彼此一条底线。费霓要的是尊重，不是施舍；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站在我身边，不是用一套房换来的委屈。您看，我们连‘假结婚’这三个字都没写进去——因为只要签了证，就是真夫妻。真夫妻，就得真过。”

    费霆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那页纸，目光慢慢移到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他没注意的：

    【附：本守则自领证日起生效，有效期至双方共同认定婚姻关系自然终结之日止。签署人：方穆扬、费霓（代签）】

    “代签？”他猛地抬头。

    周辰点头：“费霓昨晚写好后，托我带过来给您看看。她说，哥哥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她可以改。但这一条不能改——‘婚姻关系自然终结’，意思是，除非我们俩都活不下去了，否则这个家，得一起撑着。”

    风从巷口卷进来，掀动纸页一角，沙沙作响。

    费霆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刚收到北大荒调令，妮妮才十二岁，抱着他行李卷蹲在院门口不肯松手，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他蹲下来抹她脸，说：“哥去挣工分，等攒够了，给你盖三间瓦房。”妮妮仰着小脸，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那你答应我，每年过年，一定回来。”他拍胸脯：“我拿党徽起誓。”结果第二年除夕，他发着高烧在雪窝子里刨冻土，硬是靠啃冰碴子退了烧，就为赶回江城陪她守岁。

    ——原来她从来都知道怎么留人。

    他喉头一哽，猛地吸了口气，把那页纸折好，塞回周辰手里，动作生硬得像拧螺丝：“……纸太薄，禁不住撕。”

    周辰笑了，没接话，只把纸仔细夹进笔记本里。

    费霆沉默几秒，突然伸手，这次没掐手腕，而是重重拍了下周辰左肩，力道大得让周辰肩膀一沉：“走。我送你们去民政局。”

    “啊？”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转身就往前走，军绿色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妮妮坐我自行车后座。你……跟在后面。路上我有话问你。”

    周辰没推辞，点点头，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晨光斜斜切过梧桐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费霆蹬车很稳，车后座上费霓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子垂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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