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费霓就带着工具来到了宿舍楼，跟她一起的还有她父母，他们是想来看看女儿女婿的房子，顺便帮着女儿一起打扫房间。

    费明德拿着茶杯，在屋里逛了一圈。

    “位置倒是不错，采光也很好，方方正正...

    费霓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周辰鼻尖上，可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她看见父亲额角青筋跳了跳，母亲端着搪瓷缸的手指关节泛白，连茶水都晃出了几圈涟漪。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套“先斩后奏”的打算，在父母眼里根本不是权宜之计，而是赤裸裸的背叛。她嘴唇翕动两下，声音却像被棉絮堵住：“我……我没想瞒你们，是、是怕你们不同意……”

    “怕我们不同意？”吴宝英冷笑一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所以你就跟人私定终身？连介绍信都开好了？费霓，你今年二十三，不是十三！江棉一厂女工花名册上印着你的名字，户口本上还写着‘未婚’，你倒好，婚事比厂里发劳保手套还利索！”她猛地站起身，布鞋底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你哥在北大荒啃窝头的时候，你在厂里学技术；你哥写十封信求厂里批调令，你在招待所给人递糖水——现在轮到你自己，倒学会拿结婚证当通行证了？”

    费霓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羞耻。她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因周辰突然提亲而生出的慌乱，此刻全化作了滚烫的钝痛。她确实没想过父母会这样难堪。在她心里，哥哥的归期、林梅的眼泪、许红旗手里那张薄薄的分房条，都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可她忘了，父母的脊梁骨，也是被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周辰却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没看费霓，只朝费明德和吴宝英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叔叔，阿姨，费霓没说错——她怕你们不同意，是因为她太在乎你们。她照顾我三个月，每天骑车五公里，下雨天摔过三次，膝盖结的痂还没掉就来换药；她偷偷把厂里发的肉票换成粮票，就为给我熬一碗猪油拌饭——可这些事，她没告诉过你们一句。”

    费明德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女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那里果然有两块细小的补丁，针脚歪斜，像是仓促间缝上的。

    “她怕你们不同意，更怕你们觉得她自私。”周辰的声音沉静下来，像一泓春水漫过青石，“可她不知道，她把哥哥的棉袄寄去北大荒时，您二老半夜拆开旧被子，把棉花塞进棉袄夹层里；她帮林梅抄写《毛选》笔记时，您二老把攒了半年的鸡蛋煮熟剥壳，让她揣着送去林梅家——费霓的善良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您二老用半辈子的隐忍浇灌出来的。”

    吴宝英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搪瓷缸里浮着的茶叶梗晃得厉害。她想起上个月林梅妈上门，硬塞来一包红枣，说“妮妮这孩子心善，梅子能交她这样的朋友，是我们家的福气”。当时她笑着收下，转身就把红枣分成三份：一份给费霓带厂里，一份给费霆寄去北大荒，最后一份悄悄塞进林梅书包夹层里——这事，她连费明德都没说。

    “所以今天我来提亲，不是为了抢走费霓。”周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傅社长亲笔写的推荐信，盖着报社公章。只要费霓愿意，下个月就能去市里参加成人高考补习班——傅社长说了，报社图书馆对她全年开放，所有教材、参考书，我替她借，替她整理，替她誊抄。如果她考上了，我送她去大学报到；如果没考上，我就陪她再考一年、两年……直到她走进校门为止。”

    费霓怔住了。她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费霓同志学习专用”，字迹遒劲有力，右下角还画了一支小小的铅笔。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周辰说要去报社取东西，原来不是借口。

    费明德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许久才开口：“小方，你图什么？”

    “图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图她骂我‘假结婚还挑三拣四’时耳朵尖发红的样子，图她蹲在招待所院子里，用粉笔给我画石膏像时，裙摆沾了灰也不在意的样子。”周辰转过头，第一次直视费霓的眼睛，“费霓，你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擦脸，我说你手太重，你立刻缩回手，可三秒钟后又伸过来，说‘那我轻点’——就是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可。”

    费霓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当然记得。那天窗外梧桐叶影摇晃，她指尖沾着温热的毛巾，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盖过了蝉鸣。

    吴宝英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她没看周辰，却转向女儿：“霓霓，妈问你一句实话——你答应跟他结婚，真是为了你哥？”

    费霓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想说“是”，可目光掠过周辰腕上那块修了三次的上海牌手表——表带是用旧皮带剪的，搭扣处磨得发亮；又想起他昨夜伏在招待所小桌前画设计图，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他后颈凸起的骨节随着运笔微微颤动……那些她假装没看见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上来，沉甸甸压得她无法撒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