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笑着接口：“这孩子，从小爱涂鸦，可就是不敢给人看。今儿听说您出院，硬要来，我说您刚醒，怕吵着您，她还不乐意呢。”
周辰点点头，拉开帆布包拉链。
里面没有画纸，只有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绳捆扎严实的稿纸。
最上面一张，是张泛黄的油印通知单，标题赫然是《关于选送优秀青年工人参加全国工业技术革新培训班的通知》——落款时间，是一九七五年五月。
周辰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顿。
赵建国笑意加深：“这东西，搁我家箱底压了快十年。前两天收拾老屋，翻出来的。您猜怎么着？当年厂里报上去的名单里，头一个就是您——方穆扬。”
周辰抬眼，与赵建国目光相接。
赵建国没笑，眼神沉静如深潭：“可那年夏天，您出了事，培训名额就顺延给了第二名。后来……就再没后来。”
周辰沉默片刻，将稿纸重新系好，递还给赵晓梅：“替我谢谢赵主席。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赵建国没接，只朝小姑娘使了个眼色。
赵晓梅咬着嘴唇，终于鼓起勇气，仰起小脸：“方叔叔，您……您能不能教我画画？就……就教我怎么把人画得像真人那样？”
周辰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漾开细纹：“好。不过得先学一样东西。”
“什么？”
“怎么认人。”
小姑娘一愣。
周辰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撕下一页空白稿纸，在上面飞快画了三个人头简笔画——一个戴眼镜、嘴角上扬；一个扎辫子、眉头微蹙；一个穿工装、目光平视。
他把纸递给赵晓梅：“喏，这三个，你认认，哪个是你爸？”
赵晓梅凑近一看，指着中间那个：“这个！”
“错了。”周辰摇头，指向右边那个，“你爸的眼神，从来都不往下看人。”
赵晓梅怔住，小嘴微张。
周辰把纸折好，放进她手心：“记住了？人的眼睛，比嘴诚实。心里装着谁，眼睛就往哪儿瞧。”
赵建国一直没说话，此刻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女儿的羊角辫：“走，回家。让妈给你蒸糖糕。”
父女俩走远后，周辰才慢慢拆开那叠稿纸。
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拆封的信，信封上是费霓娟秀的字迹，收件人写着“方穆扬同志亲启”，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难以辨认：
【晨练时，看见冯琳和王德发在门诊楼后墙根说话。他们没发现我。】
周辰把信揣进贴身口袋，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分。
他起身，沿着林荫道往厂办方向走。
路过厂区广播站时，高音喇叭正咿咿呀呀唱着《红梅赞》，电流杂音嗡嗡作响。
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喇叭。
喇叭外壳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他眯起眼。
就在锈斑最深的地方，一小块暗红颜料若隐若现，形状歪斜，像是匆忙抹上去的——
是血。
不是新鲜的，是干涸已久的、褐色的、混着铁锈的旧血。
周辰静静看了三秒，抬脚继续前行。
两点五十八分，他推开厂办办公室虚掩的门。
许红旗正伏案写字，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来了？坐。”
周辰没坐，只将那叠稿纸轻轻放在她桌角：“赵主席让我转交给您的。”
许红旗瞥了一眼，钢笔尖顿住：“……他倒是有心。”
“他还说，七五年那期培训班，教材里有张图纸，画的是新型棉纺机轴承组装配图。”周辰声音很轻，“您当年，亲手把那张图钉在厂技校黑板上，讲了整整两节课。”
许红旗握笔的手猛地一抖。
一滴浓墨坠在纸上，迅速洇开，像一颗猝不及防落下的黑痣。
她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针：“你……”
“我记得。”周辰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您讲课时，粉笔灰沾在睫毛上，像撒了层盐。下课铃响，您用袖子擦黑板，袖口磨出了毛边。”
许红旗喉头哽住，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记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下雨。”周辰微笑，“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您袖口的毛边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后来，我画了张速写，画的就是您擦黑板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描纸，轻轻推过去。
许红旗屏住呼吸，展开。
纸上，是年轻的她站在黑板前，侧影清晰，袖口毛边根根分明，粉笔灰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浮游，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角落里，一行小字：“致我永远敬爱的许老师——学生 方穆扬 七五年六月”。
许红旗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合上纸，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今天之前，它还不完整。”周辰说，“缺了最重要的一笔。”
他俯身，从许红旗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画纸背面，龙飞凤舞补上四个字：
【真相已明】
许红旗盯着那四个字，久久不动。
窗外，蝉鸣陡然尖利，一声接一声，撕开闷热的午后。
三点整。
厂务会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周辰站在门口，没进去，只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递给守门的干事：“麻烦转交许主任。就说——冯琳同志举报属实，但对象搞错了。”
干事愣住：“啊？”
周辰已转身离去，背影融进走廊尽头晃动的树影里。
那张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冯琳所言非虚：我确未恢复全部记忆。
但骗人的，从来不是我，而是王德发。
——他才是当晚第一个跳下水的人。】
纸条背面，是周辰用红笔勾勒的简易示意图：
水塔阴影处，一个模糊人影正跃入水中；
而岸边水泥地上，两枚湿脚印，一枚大，一枚小——大的那枚，鞋底纹路，与王德发昨日穿的解放鞋，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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