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嘴唇发白：“你……”
“因为他知道，若供出您挪用军饷修私宅，湖州沈家那三座临水别院，便再无人替他遮掩。”陈清终于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入谢观双目，“谢相公，您在湖州老家，新修的‘听雪斋’，可还住得惯？”
谢观如坠冰窟。
他确实在湖州沈家祖宅旁修了一座听雪斋，取“夜半听雪打竹声”之意。可此事极秘，连赵孟静都不知晓，陈清怎会……除非——
“陆彦明写供状那日，我陪他在诏狱天牢待了两个时辰。”陈清声音渐冷，“他临死前，把这方帕子塞进我手心，说：‘子正，谢公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害他。但若他真要借辽东乱局浑水摸鱼，你便拿这帕子去问问他——当年他替我夫人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如今挂在他听雪斋哪面墙上？’”
谢观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蟠龙金柱上，发出闷响。
那幅《寒江独钓图》……是他三年前托人从江南藏家手中重金购得，题跋确有陆夫人手书“谢公雅鉴”四字！此画从未示人，更未挂于听雪斋——因画中渔父蓑衣下摆，竟用极细金线绣着一枚小小的“谢”字！此乃陆夫人当年暗中所为，谢观发现后，连夜将画锁入密匣，再未取出。
这秘密，天下只二人知晓：陆夫人，与他自己。
“你……”谢观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怎会知道？”
陈清指尖一松，素帕飘然落地，墨梅朝上，如泣血痕。
“因为陆夫人临终前，将匣中画卷拓本，连同这方帕子，一并交给了她胞弟——现任浙江按察副使沈砚。”陈清淡淡道，“沈大人前日递来的密折，此刻正在太后案头。”
太后闻言，竟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指尖轻叩案几：“沈砚密折所言，与王铮血书互为印证。谢卿，你挪用铁岭卫三年军饷共十二万六千两，其中八万两填了湖州河工亏空，四万六千两，修了你那听雪斋。”
谢观双膝一软，终于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臣……罪该万死！”
“死？”太后冷笑一声，“谢卿莫非以为，你死了，辽东三万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她忽然提高声调：“传旨——即日起，谢观革去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三职，着北镇抚司看押，候旨发落！”
谢观身子剧震，抬头嘶喊：“娘娘！臣愿戴罪立功，亲赴辽东督师！”
“不必了。”太后目光转向陈清，“陈清。”
“臣在。”
“你即刻接任辽东经略使，节制辽东、蓟州、宣府三镇军务。另兼理户部左侍郎，督办辽东军饷转运。”
陈清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臣……遵旨。”
“等等。”太后忽然抬手，自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珠粒圆润，颗颗嵌着细小金丝，“此珠，乃先帝赐予哀家之物。今日予你，代天巡狩。凡辽东境内，武官五品以上，文官四品以下，皆可先斩后奏。”
陈清双手接过，佛珠入手微温，竟似尚存体温。
“还有一事。”太后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如寒潭深处暗涌，“努尔哈赤檄文中，将你与谢观并列。哀家问你——你可愿去辽东，亲手斩下此人首级？”
陈清垂首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臣，愿往。”
太后凝视他良久，忽而叹息：“你可知，先帝临终前，最后一道口谕是什么？”
陈清沉默。
“他说：‘若辽东有变，唯陈清可托。’”太后目光如电，“又说：‘谢观可用，不可信；陈清可信，不可用。’”
陈清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先帝错了。”太后声音陡然转厉，“谢观不可信，陈清……亦不可全信！”
殿中诸人尽皆色变。
陈清却缓缓摘下腰间玄铁虎符，双手高举过顶：“臣愿以项上人头为质，若辽东事平之后，臣有半分异心，当如此符！”
话音未落，他右手拇指猛力一拗——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坚逾精钢的玄铁虎符，竟从中断裂！断口参差，黑曜石螭目滚落在地，沾了金砖上一点烛泪，如凝固的血珠。
太后眸光骤亮，随即化作一道凌厉刀锋：“好！即刻传旨兵部——调松江府市舶司税银五十万两，三日内运抵辽阳！另拨内帑三十万两，专供辽东经略使采买火器、粮秣！”
周文远悚然一惊：“娘娘！市舶司银两尚未入库，户部账册上……”
“松江府顾氏，已将百万现银运抵通州仓。”陈清平静接口，“顾老爷亲书借据，愿以全部家产为保。”
谢观瘫坐在地，忽然癫狂大笑：“顾氏？哈哈哈……原来你早与顾家勾连！难怪市舶司账目清明如镜，难怪东南水患赈银分毫不缺……你陈清，才是这大齐真正的钱袋子啊！”
陈清转身，俯视谢观，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谢相公，您忘了——当年帮您在户部做假账的，正是顾老爷的女婿，那位被您贬去岭南的户部主事张恪。”
谢观笑声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张恪去年腊月已病故。”陈清淡淡道，“临终前，将全套账册副本，托人送到了北镇抚司。”
殿外风雪骤急，猛烈撞击着乾清宫朱红大门，发出擂鼓般的轰响。烛火狂舞，将众人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之上，扭曲拉长，如群魔乱舞。
太后缓缓起身，素白裙裾拂过金砖，留下一道浅淡水痕。她行至陈清面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腰间断裂的虎符断口：“陈清，哀家给你三个月。三月之内，若辽东未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观惨白的脸，最终落在陈清眼中：“你与谢观，便一同去地下，向先帝请罪罢。”
风雪声愈发凄厉，仿佛整个大齐的寒夜，正随着这道旨意，轰然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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