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十骑态度强硬，多少有些抖威风的味道，不过陈清也不在意这些。

    来辽东之前，他就已经预想到了辽东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即便是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安全问题。

    最糟糕，也不过是...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殿朱漆金柱泛着幽微冷光。殿中诸人皆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余炭盆里银霜炭噼啪微爆之声，如钝刀刮骨。

    谢观站定之后，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赵孟静负手立于东首，眉峰微蹙；兵部尚书周文远站在西角，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玉带；户部侍郎李承弼垂眸盯着自己靴尖，仿佛那上面正写着辽东急报的全文；而最令谢观心头发紧的，是站在丹陛之下、离御座不过三步之遥的那个身影——陈清。

    他穿一身鸦青暗云纹常服，未着补子，亦未佩鱼袋，却比在场任何一位二品大员更像一柄出鞘未鸣的剑。他脊背笔直，下颌微收，目光既未上望空悬的帝座，也未下顾脚下金砖，而是静静落在殿门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早已知道那人必来。

    谢观喉结微动，刚欲开口，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悠长拖曳的通禀：“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两列内监无声推开。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入殿中，烛火齐齐一矮，随即又被重新挑亮。众人俯身跪拜之际，谢观余光瞥见陈清并未下跪，只微微侧身，左手按在右腕处，右手垂落，指尖几乎触到腰间那枚北镇抚司新铸的玄铁虎符——那虎符是去年冬至大典后，由内廷司亲手所颁，正面阴刻“钦命巡缉”四字，背面浮雕双螭盘绕，纹路深峻如刀劈斧凿。

    太后未乘凤舆，只着素白潞绸常服，发髻松挽，未簪珠翠，唯一支白玉簪斜插鬓边，簪头雕作半开莲瓣，蕊中一点胭脂红，刺目得令人心颤。她步履极稳，裙裾不扬，足下绣鞋踏过金砖，竟无半点声息。待她于御座旁设好的紫檀圈椅中落座，才抬手虚扶：“诸卿平身。”

    谢观起身抬头，正对上太后目光。那双眼清亮如冰泉，不见悲戚，亦无震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他心头一凛，忽想起景元帝崩前七日，曾召内阁六人于暖阁密议，彼时太后亦在帘后静坐，全程未发一言，唯在谢观奏请暂缓裁撤辽东军屯时，指尖轻轻叩了三下紫檀扶手——那三声轻响，后来被兵部主事悄悄记入起居注，说“如击编钟”。

    “方才辽东八百里加急，已由通政司直呈哀思殿。”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聚众三万，破铁岭卫，屠千户所七处，沈阳中卫、左卫、右卫三卫指挥同知以下，尽数殉国。其前锋已抵辽阳城外三十里，围而不攻，遣使持书入城……”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兵部周尚书：“周卿，那封书信，你可看了？”

    周文远额角沁出细汗，忙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封未拆的蓝封文书：“回娘娘，臣……尚未敢启。此乃叛逆伪书，臣恐有蛊惑军心之嫌，特请娘娘圣裁。”

    “打开。”太后吐出二字，简截如刀。

    周文远双手微颤，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粗麻纸。纸上墨迹淋漓，字如鹰爪，末尾盖一方朱印，印文竟是“奉天讨逆大将军印”八字。他匆匆扫过，脸色骤然惨白，喉结滚动数次，竟说不出话来。

    “念。”太后声音更冷一分。

    周文远闭了闭眼，终于开口：“‘……今景元皇帝崩殂，幼主孱弱，奸相窃柄，阉竖弄权，北镇抚司横征暴敛，市舶司贪墨成风，辽东将士岁饷不继，冻饿死者相枕于道……吾等不得已举义旗，清君侧，诛谢观、陈清、周文远三人，以谢天下！’”

    殿中死寂。

    谢观只觉耳中嗡鸣，眼前金星乱迸。他下意识攥紧袖中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谢观”二字，竟排在“陈清”之前？这绝非偶然！努尔哈赤一个边地夷酋，若无内应指点，岂知朝中权柄分属？岂能将北镇抚司与市舶司并列指控？更遑论将他谢观之名置于陈清之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清。

    陈清却正望着太后，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见谢观望来，他眼皮微抬，目光如刃锋擦过谢观面颊，随即垂落，似在凝视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上盘绕的螭纹——那螭首微昂，双目嵌着两粒细小黑曜石，在烛光下幽幽反光，竟似活物瞳仁。

    “谢卿。”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努尔哈赤称你为‘奸相’，可有话说？”

    谢观脑中电转，膝下一软便要跪倒，却见陈清右脚不动声色往前半寸，靴尖恰好抵住他左脚后跟。这一抵之力极轻，却如千钧重锤砸在谢观心口——他猛然醒悟：此刻若跪，便是认了“奸相”之名；若辩，更显心虚；唯有立着，方是堂堂宰辅气度。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挺直脊梁：“臣……无话可说。”

    “好。”太后颔首，“无话可说，便是默认了？”

    “臣不敢！”谢观额头渗出冷汗，“臣只请娘娘明鉴：建州部素来受朝廷恩养，岁赐铁器、布帛、盐茶无数，何来‘冻饿相枕’之说？铁岭卫千户王铮，去年秋还亲赴京师献马五十匹，臣亲验其膘肥体壮，怎会……”

    “王铮？”太后忽然打断，唇角微扬，竟似笑了一笑，“王铮三日前，已率残部退守辽阳西山，昨夜遣人密送血书入京，指证谢卿三年前曾授意辽东巡按御史，将本该拨付铁岭卫的三万两修城银，挪用于湖州河工。”

    谢观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湖州河工……正是他前日向陈清索要市舶司银两所图之事！当时他刻意隐去具体用途，只说“修堤利民”，可王铮一个边将，如何得知此等机密？除非……有人故意泄露！

    他霍然扭头，目光如钩钉在陈清脸上。

    陈清依旧垂眸，右手却缓缓抬起，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素白绢帕，帕角绣着半枝墨梅，针脚细密，梅瓣舒展。谢观瞳孔骤缩：这帕子，分明是陆彦明亡妻生前所用之物！当年陆夫人病逝，谢观曾亲往吊唁，亲眼见过此帕覆于灵位之前！

    陈清指尖轻抚梅瓣，声音低沉如古井水响：“王铮的血书，与陆彦明供状，同出于一人之手。谢相公可知，陆彦明在诏狱中，为何宁肯自认污蔑先帝，也不肯攀咬您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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