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姓军官从隱形侦察舰里走出来,站在徐无异身后。他的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星云光芒中显得有些扭曲,表情很复杂。
「徐宗师,您真的打算半个月后打进南武主星?」
徐无异没有回答。他走回哨站残骸的阴影里,在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重新坐下来,从收纳袋里取出那颗深紫色的光球,放在掌心上。
光球的光芒在昏暗的残骸中格外刺眼,银白色的纹路在表面快速流动,三秒一次峰值,三秒一次谷值。
「半个月后的事,半个月后再说。」他说,声音平静。「现在先找资源。这片区域我標记了十几处矿区和培育基地,一个一个地清。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记下来,以后让联邦来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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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姓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徐无异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侦察舰,启动了引擎。舰船从深坑里升起来,悬浮在小行星表面上方几米处,舱门敞开著,等徐无异上来。
徐无异没有动。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把光球举到眼前,仔细看著那些银白色的纹路。
秩序感知沿著纹路的轨跡缓缓移动,將每一条纹路的螺旋角度、旋转速度、交叉频率都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光球收回收纳袋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灰尘。朝侦察舰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秉正的运输舰在南武主星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主星的人造照明系统调到了最低亮度,暗金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只有远处皇宫的方向还亮著灯。
那些灯火在深灰色的天幕中像一颗颗暗淡的星星,零零散散地分布著,连不成片。
周秉正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李景流已经在停机坪上等著了。
太子穿著一身深紫色的便服,没有穿锦袍,也没有戴玉簪。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焦灼。
「他怎么说?」李景流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
周秉正走到李景流面前,躬身行礼。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恭敬,是因为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殿下,徐无异的要求很过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要人造能量核心的成品,大量成品。还要全部技术资料,设计图纸,工艺流程,符文结构,一样都不能少。」 (10,0);
李景流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跟他谈了?」
「谈了。」周秉正说,「但他说他不是来谈的。他是在告诉南武星界他要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景流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还说了什么?」
周秉正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实说道:「他说这片区域的所有人造能量核心他全要了。半个月后他会去南武主星,亲自取技术资料。他说……让我们有半个月的时间想清楚,到时候是主动交出来,还是等他打进去之后被动交出来。」
李景流的脸色变了。
这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才会出现的、终於压不住的愤怒。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刀鞘上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以为他是谁?」李景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刀刃摩擦骨头时才有的质感。
「他以为南武星界是什么?羽人文明?妖刀星界?」
周秉正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收在袖子里,低著头,看著脚下灰白色的合金地板。
他知道太子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等这股气过去了,太子自己会想明白。
但李景流的愤怒没有过去。
他转过身,朝皇宫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深紫色的便服在身后飘动,脚下的作战靴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著还站在原地的周秉正。
「周先生,你说。如果南武星界倾尽全力,能不能把徐无异留在南武腹地?」
周秉正抬起头,看著李景流的背影。深紫色的便服在暗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太子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殿下。」周秉正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倾尽全力,也许能。但南武星界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三老可能会死,现役神意可能会死大半,主星的防御体系可能会被打烂,腹地的资源点可能会被摧毁。」
「打贏了,南武星界也废了。打输了,南武星界就没了。这笔帐,陛下算过,您也算过。」
李景流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周秉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了很多,但那种平稳下面压著的火气还是能听得出来。 (10,0);
「父皇知道了吗?」
「还没有。」周秉正说,「臣刚从徐无异那里回来,第一时间来见殿下。」
李景流点了点头。他松开腰间的刀柄,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走吧,跟我去见父皇。」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朝皇宫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
周秉正跟上去,走在李景流身后半步的位置。深青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声音。
皇宫的灯还亮著。
李承渊没有睡。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著厚厚一叠奏章。硃砂笔搁在笔架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没有批奏章,就那么坐著。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深陷的眼睛盯著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星图。
李景流和周秉正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李承渊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星图上,停留在那片已经退了很多的边界线上。
「父皇。」李景流躬身行礼。
周秉正也跟著行礼,腰弯得比平时更深。
李承渊终於把目光从星图上收回来,落在李景流身上,又落在周秉正身上。
「说吧。」
周秉正把和徐无异见面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从徐无异的站姿、表情、语气,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他说话时停顿了几次、停顿了多久,都说得清清楚楚。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能量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承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在腹部交叉著,指尖微微用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他要技术资料。」李承渊终於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面前的人,「连设计图纸和工艺流程都要?」
「是。」周秉正说,「他说一样都不能少。」
李承渊的手指在腹部收得更紧了。
「他还说半个月后要来主星亲自取。」
「是。」
李承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呼吸很慢,每两次呼吸之间间隔很长时间。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胸腔里气流进出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10,0);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著站在御案前的李景流。
「你怎么看?」
李景流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把刚才在停机坪上对周秉正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然后把那些话压了下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父皇已经算过那笔帐了,他再算一遍,也只是重复。
「父皇。」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平稳下面压著一种极其克制的屈辱。「儿臣认为,徐无异不是在谈判,是在报復。他对南武星界的態度,和对羽人文明、妖刀星界完全不一样。」
「羽人文明他打完了还留了寒翼一条命,妖刀星界的断念他打完就完了,没有牵扯其他人。但对南武星界,他要的不是资源,不是技术,是让我们低头。」
李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说的没错。」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苍老而平静。「徐无异是在报復。但他报復的不是南武星界,是易淮南的那一刀。」
「他不需要谈判,是因为他有实力不谈判。他选择强硬,是因为他对南武星界有怨气。如果换一个和联邦没有仇的文明,他可能会更温和一些。但南武星界不是那种文明,我们是他的敌人,他不需要对我们客气。」
李景流的手指在袖子里捏得指节发白。
「所以父皇的意思是,答应他的条件?」
李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星图前。
苍老的手指在星图上缓缓移动,从联邦的蓝色区域画了一条线,穿过几个中小文明的势力范围,到达南武星界的深紫色区域。
那条线和一年半前他画的那条线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手停在南武区域的位置,比上次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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