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
这位联邦刀皇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两鬢的白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长刀没有像往常一样掛在腰间,而是用一个普通的布套包裹著,斜背在身后。
但徐无异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晋的手腕上有一道新伤。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没有完全消退的红肿,看形状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捏出来的。
「沈宗师。」徐无异侧身让他进来。
沈晋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他把裹著布套的长刀靠在扶手上,然后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
「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沈晋注意到他的目光,隨口解释了一句,「一头高阶兽王级別的星兽,藏在废墟底下装死,我路过的时候忽然窜出来。摔了个跟头,好在刀没丟。」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徐无异能想像那一幕的凶险。
高阶兽王级別的星兽,实力不下於神意宗师。能在那种偷袭下全身而退,只伤了一道手腕,已经是沈晋实力了得。
「北线的事,冯灼华都跟你说了吧?」沈晋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10,0);
「说了。」徐无异在他对面坐下,「战果远超预期。」
「那是你打了头阵。」沈晋的语气很认真,「你在G-7区域斩杀血翼,连带著干掉六位王级护卫,北线的羽人高端战力被你一口气削掉了三分之一以上。」
「剩下的王级死的死逃的逃,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我带兵推过去的时候,有几处据点里只剩下了空壳子,连个守军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这种仗,我打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军部那边有人说,你这一仗的价值不亚於当年打下第三据点。」
徐无异摇了摇头:「杨宗师才是真正的功臣。没有她当诱饵,血翼不会轻易上当。」
「杨舒雁的功劳谁都抢不走。」沈晋说,「但杀血翼的人是你。一码归一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北线的局势。沈晋说收復的区域已经在加固防御,预计一个月之內就能完成初步布防。
接下来就是巩固成果,防止羽人反扑。军部会在北线新收復的区域,部署两座新的警戒哨站,由天燕战团和烈风战团轮流驻守。
聊完战事,沈晋靠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看著徐无异,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认真。
「今天的正事,不是跟你聊这些。」
徐无异正襟危坐,等著他说下去。
沈晋把水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几圈。他的表情变得很郑重,那种郑重不是谈战事的郑重,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的实力已经很强了。」沈晋开口了,「现在联邦所有神意宗师里,能稳贏你的人大概只有我和林剑一。柳老年轻的时候也能,但现在他年纪大了,气血衰退,真打起来胜负难料。其他人更不用说。」
徐无异听著,没有插嘴。
他知道沈晋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夸奖。
果然,沈晋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你有没有想过,神意之上是什么?」
徐无异微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確实想过。柳云山跟他提过,陆绍元也跟他提过,但每次都是一带而过,没有人详细说过。
「联邦没有人知道神意之上是什么。」徐无异如实说,「至少我没有在任何公开的资料里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公开资料里当然没有。」沈晋说,「但私下里,我们这些老傢伙一直都在摸索。不是摸索怎么突破,是摸索突破之后到底还有没有路。」
他顿了顿,看著徐无异:「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星界战场是谁建的?」
徐无异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在刚踏足宗师的时候问过沈晋,当时沈晋说没人知道。现在沈晋又把这个问题拋给了他。 (10,0);
「上次您跟我说过,有人猜测是人族的某位顶尖强者留下的试炼场。」他缓缓说道,「那位强者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也可能还活著,只是我们接触不到,但没有確切的证据。」
沈晋点了点头:「其实我们一直有在留意这方面的线索。这些线索不来自於联邦的研究,而来自於星界征召。」
徐无异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
星界征召,星界据点的特殊机制会挑选各个文明的宗师,以神魂方式进入一个独立的战场空间,进行对战。
胜者获得奖励,败者需要休养。
这种机制的存在本身,就暗示著某个层次更高的力量在其中运作。
「在过去的星界征召中,联邦和很多文明交过手。」沈晋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和湛蓝星界,和真龙星界,和其他几个第一梯队的文明,都有过交锋。在对战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文明的宗师,不管是哪个星界的,对於宗师之上的境界,都使用同一个称呼。」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天人。」
徐无异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人。
这个词他从未在联邦的任何资料中见过。但沈晋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重量。
「联邦没有人知道这个称呼。」沈晋继续说,「但湛蓝星界的宗师们提到过,真龙星界的宗师们提到过,甚至连那些排名靠后的弱小文明,也有人提到过。所有文明,不分强弱,不分科技水平,不分武道传承的长短,都使用同一个词来称呼宗师之上的境界。」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上。
「这就很有意思了。这些文明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你也知道。联邦现在是中等偏上的水平,湛蓝星界和真龙星界是前两名。」
「各个文明的武道体系完全不同,修炼方式也千差万別。但他们给宗师之上的境界取的名字,却是一模一样的,这不可能是巧合。」
徐无异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秩序规则,让他习惯性地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整合起来,寻找其中的规律和关联。
「只有一个解释。」他说,「这个名字不是他们自己取的。是星界战场告诉他们。」
沈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星界征召的奖励机制里,可能包含这方面的信息。」
「只有那些在征召中取得极高成就的文明,才能得到关於天人境界的知识。所以湛蓝星界和真龙星界知道的比我们多,他们告诉我们的只是一鳞半爪。」 (10,0);
「而部分了解这些知识的小文明,可能是得自於其他文明,又或者早些年有著不错的成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根据我们这些年,从各个文明那里交换到的情报来梳理,天人这个境界,和我们熟悉的武道修炼完全不同。」
「宗师三步,法相、领域、神意,说到底还是在一个框架里打转。法相是自身规则的显化,领域是规则的外放和运用,神意是规则的內化和肉身统一。但这三步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始终是你,规则是规则。统一只是融合,不是超越。」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天人不是这样。天人是一种彻底的质变,就像是重新换了一副躯壳。你不再是原来的你,你的肉身本身成为规则的本源。神意宗师还要靠规则来战斗,天人不需要,肉身就是规则。」
徐无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的修炼之路。
从《基础锻体法》开始,一遍一遍地打磨肉身。
到后来学了《百链熔炉》,经歷源火锻体,完成细胞级的两轮优化,最后肉身成圣,规则自然依附。
他的肉身已经强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这条路没有尽头。
或者说,这条路通向天人。
「怎么才能踏足天人?」徐无异问。
沈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变得比之前更加严肃,声音也更加郑重。
「接下来我要说的,在联邦內部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只有我们几位顶尖神意宗师之间口头交流过。」
「这些东西的来源很杂,一部分是星界征召里打听到的,一部分是从其他文明的高层那里交换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湛蓝星界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真真假假,我们没有能力验证。」
他顿了顿,把最核心的內容拋了出来。
「天人的门槛,就在肉身。你要把自己的肉身强化到足以承载规则的极致,然后反过来用规则淬链肉身,最终让肉身成为规则的源头。这个过程的难度大到匪夷所思,因为人体的强度是有上限的。普通人的肉身再练,也练不到那种程度。」
「所以所有试图突破天人的武者,都要在肉身上走极端的路线。目前我们知道的路径,共有三条。」
「第一条路,纯靠自己修炼,以自身气血、精神和规则之力淬链肉身,一点一点突破人体极限。这条路最正,风险最低,上限也最高。但难度大到几乎不可能实现。成功者,万亿中无一。」 (10,0);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第二条路,融合各类天材地宝、珍贵材料来重塑肉身。用外物来填补肉身强度的不足,把规则之力承载在这些材料上。」
「这条路比第一条容易,成功概率也高一些,但有风险。融合的材料和自身血脉存在排斥,程度轻的会影响修炼速度,重的会让肉身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大部分人尝试的都是这条路,因为折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条路,融合异族和星兽的血脉。把异族的天赋和星兽的肉身强度,通过血脉融合的方式直接引入体內。这条路最容易,成功概率最高,但风险也最大。」
「融合血脉会对自身的精神造成巨大冲击,意志不坚定的人很容易精神失常,变成一个只有力量的疯子。」
「在第二星界战场上,不乏有哪个文明的天才为了追求力量走这条路,最后毁了自己的例子。甚至有传闻,现存的异族文明,本身就是早年的一些人族武者,尝试融合异族血脉而来的。」
徐无异听著,心里的一个谜团忽然解开了。
他想起了一个已经离世的人。
岳连山宗师,以及他所创的锻体法《百链熔炉》。
这部功法的核心是「身如熔炉,炼化万物」。不走极端,不求速成,只求將身体的根基打造得完美无瑕,炼化一切能量,夯实每一分基础。
当年徐无异看到《百链熔炉》的简介时,感觉自己与这门功法隱隱契合。他不追求速成,不追求极端的属性增强,只追求把每一分根基都打扎实。
所以他选择了这门功法,一点一点地练,从初学到入门,从小成到大成,將身体锻造成了精气神的熔炉。
现在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岳连山宗师会创立《百链熔炉》这门功法。
岳宗师也是神意宗师。他在神意的层次上看到了宗师之上还有路,看到了天人这个境界的冰山一角。
他创立《百链熔炉》,恐怕就是为了走第二条路做准备。
他是要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能够炼化一切外物的熔炉,將那些珍贵的天材地宝融入体內,用秩序化的方式消除排斥,从而突破肉身的极限。
岳宗师走的不是第一条路,也不是第三条路,是折中的第二条路。这是一条最稳妥,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
「岳宗师……」徐无异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他创立《百链熔炉》,就是为了走第二条路?」
沈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岳连山当年是我们几个老傢伙里最有希望的一个。他的根基打得极扎实,对锻体的理解也极深。他创立《百链熔炉》,不是为自己,是为联邦铺路。他想摸索出一条能让后人走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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