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

    布鲁斯没眨眼。他闻到了布里安身上混合着雪松与铁锈味的气息——是血，但不是新鲜的，是冷藏室里存放过久的动物内脏散发出的那种微腥甜香。他忽然想起席勒曾说过的话：“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暴力，而是来自认知失调。当你发现一个人明明在笑，瞳孔却在收缩；明明在拥抱，指尖却在发抖——那一刻，你的大脑会同时收到两套完全矛盾的信号，它来不及判断哪一个是真，只能把你钉在原地，像被雷劈中的鸟。”

    此刻，布里安的瞳孔确实在收缩，细微得几乎不可察，可布鲁斯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面对威胁的应激反应，而是猎手确认猎物踏入陷阱时，本能的、冰冷的兴奋。

    “我老家确实有红脖子。”布鲁斯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他们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讨好人。”他微微歪头，让脖颈侧面的肌肉线条在斜阳下绷出一道锐利的弧度，“是看见蛇，就该先砸烂它的七寸，再问它为什么吐信。”

    布里安脸上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没发怒，反而低低笑起来，笑声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有意思。”他直起身，将怀表揣回口袋，“今晚八点，气球吹完，转盘开始转动之前——来地下室找我。我在‘忏悔室’等你。”

    他转身离去，黑色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布鲁斯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窄梯尽头。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指腹不知何时被纸边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正缓慢渗出，圆润，鲜红，在夕阳下像一粒凝固的石榴籽。

    他没去擦。

    这时，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生端着托盘经过，托盘上堆满水晶杯，杯沿插着柠檬片，杯底沉着冰块，叮当作响。“嘿！”她朝布鲁斯扬了扬下巴，“气球那边缺人，帕特西说让你过去顶十分钟。”

    布鲁斯点头，接过托盘。冰凉的水晶杯贴着掌心，寒意刺骨。他跟着女生穿过人群，走向大厅另一侧。路过那台留声机时，他脚步微顿。唱针不知何时已被放下，黑胶唱片正缓缓旋转，沙沙的底噪中，一段断续的女声哼鸣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带着三十年代爵士乐特有的慵懒与倦怠，歌词模糊不清，只有一句反复出现，像一句诅咒：

    > “……红漆未干，面具已裂……红漆未干，面具已裂……”

    布鲁斯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大厅里觥筹交错，笑声喧哗，彩带在头顶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而华丽的网。他数了数——天花板上悬着的水晶吊灯共有七盏，其中三盏的灯罩上，用红色颜料画着小小的、歪斜的十字架。

    他忽然明白了珍妮弗那句“今晚别去”的真正含义。她不是在警告他远离危险，而是在提醒他：当第七盏灯熄灭时，所有戴面具的人，都会露出本来面目。

    包括他自己。

    托盘上的水晶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冰块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布鲁斯走到气球台前，把托盘放在桌上。几个女生正在往气球里灌氦气，彩色气球悬浮在半空，像一群即将升空的、沉默的幽灵。

    “喏，这个给你。”鹅黄裙子的女生递来一支细长的银色气筒，顶端镶嵌着一颗黯淡的蓝宝石，“吹气筒，祖传的。据说上一届派对宝贝用它一口气吹爆了二十七个气球，然后心脏病发作，现在在佛罗里达晒太阳。”

    布鲁斯接过气筒。触手冰凉，重量远超寻常金属。他翻过底部，借着吊灯光芒，看清一行蚀刻的小字：

    > “FOR THE SEVENTH TIME —— W. P. 1923”

    威廉·帕特西。1923年。

    他抬头，望向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绘着彩绘玻璃的双开大门。玻璃上描绘的是一群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正围在一张病床前，床单隆起，形状酷似一具蜷缩的人体。阳光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边缘模糊，仿佛正在缓缓蠕动。

    布鲁斯握紧气筒，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早上斯塔克拎着那条七十磅大鱼时说的话：“兄弟会和恐怖组织唯一的区别，就是大部分恐怖分子没他们这么有钱有势。”

    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知道了——区别还有一点：恐怖组织杀人，是为制造恐惧；而兄弟会杀人，是为维持仪式。

    红契需要第七滴血。

    转盘需要第七次转动。

    吊灯需要第七盏熄灭。

    忏悔室需要第七个名字。

    达利是第六个。

    他缓缓吸气，肺叶扩张，胸腔里仿佛有冰水灌入。他举起气筒，对准第一个气球的吹气口。橡胶气球在他唇边微微颤动，像一颗等待被刺破的心脏。

    布鲁斯没有吹。

    他只是盯着那团鲜红的橡胶，看着它在自己呼出的热气里，一点点，鼓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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