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兵部堂中也展开了一张河北舆图。

    图上只有朱墨批注与尚未核清的军期。

    沈韫入省时，殷亮已经抱着一卷总目等在门前。看见她下车，他立即迎了上来。

    “娘子——”

    旧日称呼才出口，他便收住，郑重行礼。

    “下官见过沈侍郎。”

    沈韫看了他一眼。

    殷亮自己先笑了，起身以后，唇角便没有落下去。

    “尚书已经到了。值房也收拾好了，昨日送来的文书，下官先列了一目。原本要送往内史馆的副抄，如今都留在省里，不必再跑两处。”

    他说得很快，领她跨过门槛时，还在说哪几卷旧册已经调齐。

    沈韫听了一会儿，问：“昨夜睡了么？”

    “睡了。”

    “几个时辰？”

    殷亮顿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只道：“往后有的是时间，不必一夜办完。”

    殷亮应下，目光落到她缠着细布的右手上，脸上的喜色稍稍收住，走到廊下，他压低声音：“谢先生明日便走？”

    “嗯。”

    “不能再缓几日？”

    “圣人已经准了。”

    殷亮没有再问。

    韦承佑在堂中见过她，将分掌诸务的文目交付清楚，随即被中书来人请走。临出门前，他只向几名郎官道：“今日的军籍、驿报，先同沈侍郎议。午前须发的，别耽搁。”

    众人躬身应下。

    礼数周全，称呼也没有错，只是沈韫坐下时，仍有几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停在她的伤手上，又各自收回。

    兵部这些年不是没有见过沈家的人。

    沈昭被贬以前，最后一任官职便是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期虽短，许多人却还记得他如何问事，如何查牒，也记得一句“向来如此”到了他面前，往往还要再被追问三四层。

    如今坐进堂中的却是他的女儿。

    太年轻，又是女子。

    圣人肯用，是她的造化；要让六曹中熬了十余年的官员事事听她处分，在有些人看来，却还早了些。

    不多时，两名书吏将册子搬到她案前，都是军眷、抚恤与女户旧目。

    另一只装着军报的文匣则从堂侧抬了出去。

    沈韫看了一眼：“抬往哪里？”

    兵部郎中罗川道：“诸司先到西厅核议。待拟妥了，再呈侍郎阅。”

    “尚书方才不是让诸位在这里议么？”

    “几处兵额、军期尚有抵牾，底下人先对清楚，也省得徒费侍郎工夫。”罗川将最上面的一卷军眷册展开，放到她面前，“这一项侍郎素来熟悉，不妨先看。”

    殷亮已经走到堂侧，伸手拦住了文匣：“这几份也是侍郎分掌的。原牒须先——”

    罗川转过头：“谁让你插话？”

    殷亮的手停在匣沿。

    “省中自有办事次序。你入兵部也已有些日子，怎么还不懂规矩？”

    殷亮脸上的喜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正要答，沈韫先开了口。

    “殷亮。”

    “下官在。”

    “把你方才的话说完。”

    堂中静下来。

    殷亮抬头看她，随即道：“侍郎入省前，已命下官调齐近日军报与原牒。下官依命办事。”

    沈韫看向罗川：“听见了？”

    罗川顿了一下：“下官不知侍郎已有吩咐。”

    “现在知道了。”她将面前摊开的军眷册合上，“文匣留下。”

    抬匣的两名书吏不敢再动，目光却仍往罗川那边去。

    沈韫没有催。

    罗川终于摆了一下手，两人才将匣子重新放回案侧。

    “侍郎初莅省中，诸务总须逐项熟悉。”罗川道，“况且又兼内史馆之职，谢先生也将北行。下官不过想着，军眷诸事侍郎早已做熟，其余仍照旧办理，也可少费些心力。”

    沈韫望着他：“谢长宁要出门，便要劳罗郎中替我告假了？”

    罗川神色微变：“下官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

    沈韫站起身，将案边的文匣揭开。

    里面压着四镇军报，还有几份她在中书已经见过的回牒。

    她抽出其中一份，放到舆图旁。

    “中书议这几路兵时，我就在堂中。军期、粮道、驿路，皆经我手。到了兵部，反倒要先坐在这里，等诸位议好了，再择几件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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