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川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语气：“按照之前说的办。”

    孟韫脚步一顿，凝神静听。

    萨坤的手下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无奈之下，孟韫只能走到隔壁的房间。

    听着孟韫走远的脚步，贺云川再次开口：“上头一定是已经怀疑他了，所以这一次打得措手不及。

    我们的人万万不能插手。”

    萨坤拧了拧眉：“没有廖，我们的生意往来会比较麻烦。

    之前都是他给我们传递消息，突然之间没了他，你确定没事吗？

    或者我们原计划的交易暂缓一下？......

    老周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却连抬手擦都不敢。

    “贺总……我……”

    “出去。”贺云川没看他，只把那支搁在桌沿的烟用指尖推远了些，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片，“以后孟小姐进出贺氏集团，不需通报，不设拦阻。她要见我，无论我在开会、签字、还是在电梯里——你亲自带她上来。”

    老周僵在原地，嘴唇微张，没敢应声。

    贺云川终于侧过脸，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得发黑的静：“你刚才，碰了她手腕？”

    老周心头一颤，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那双眼，所有辩解都卡在嗓子里。

    他垂下头：“是……保安队的人动的手，我……没拦。”

    “没拦？”贺云川重复了一遍，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老周脊背一凉，“那你站在那儿，是看戏？”

    老周额角的汗滑进鬓角，声音哑了：“贺总，我真不知道她是……”

    “你不知道？”贺云川忽然低笑一声，短促、冷硬，毫无温度，“你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都不知道，就敢替我定她的身份？”

    老周不敢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频的嗡鸣。窗外天色渐沉，玻璃映出贺云川的侧影，挺直、孤峭，像一把收在鞘中却已杀气外溢的刀。

    他没再看老周，只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摆。

    老周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关门时手都在抖。

    门合上的刹那，贺云川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用力压住眉骨，仿佛在抑制某种即将失控的胀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水渍，边缘微微发白，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城市，霓虹初亮，车流如织。他望着楼下那扇旋转玻璃门，仿佛还能看见她站在台阶下的样子：单薄，固执，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一朵不肯低头的黄花。

    他记得她第一次来贺氏集团，是三个月前。

    那时她刚从国外回来，拎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旧皮箱，站在前台问：“请问贺云川先生在吗？”

    前台姑娘愣了一秒，随即礼貌微笑：“抱歉，贺总不接受陌生访客预约。”

    孟韫没吵，也没走，只把箱子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一本翻旧了的《资本论》，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一页页翻。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她读得很慢，偶尔停顿，用指甲轻轻划过某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贺云川是从监控里看到她的。

    当时他正批一份并购案，程秘书进来汇报说：“有个女生在楼下等您，说是……您妹妹的朋友。”

    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黑。

    “让她上来。”

    她上来时，衬衫袖口有些皱，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一段细白的后颈。见到他，她没笑，也没拘谨，只平静地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孟韫，国际医疗伦理委员会观察员”。

    “我替林教授来查贺氏基金会资助的边疆妇幼项目。”她说，“听说您去年撤销了其中两个县的拨款，理由是‘执行效率不足’。”

    贺云川当时没说话，只示意程秘书把项目材料调出来。

    她翻得极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足够长。中途他递过去一杯水，她接的时候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温热，微颤。

    后来她走了，材料留在桌上。他翻开最后一页，发现她在“资金流向异常”那一栏旁，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有猫腻。”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程秘书敲门进来问晚饭安排。

    他忽然开口：“查一下孟韫。”

    程秘书一怔：“是……那个孟小姐？”

    “嗯。”

    “需要查到哪一层？”

    贺云川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她父亲是谁，母亲在哪，读过几所大学，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秘书没敢多问，转身离开。

    三天后，资料呈上来。

    只有薄薄两页。

    第一页写着：孟韫，28岁，华裔，剑桥医学伦理博士，三年前归国，现无固定雇主，自由撰稿人兼NGO顾问。父母早年离异，父亲孟昭明，曾任省卫生厅副厅长，五年前因贪腐案入狱；母亲陈砚秋，失踪于孟韫17岁那年，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感情状态：空白。无恋爱记录，无婚史，无子女。社交平台零关注，零互动，零动态更新。”

    贺云川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连个折痕都没有。

    他把资料放进碎纸机。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让人删掉监控里她坐在等候区读书的画面。

    因为那画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活在尘世里的人。

    而此刻，她刚从他办公室走出去不到十分钟，他却已经记不清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只记得她手腕上那圈浅红——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烙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印章，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泛黄的B超单，日期是四个月前，影像模糊，但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宫内妊娠，胎心搏动良好”。

    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是偷拍的。

    她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弯着，是极淡、极小心的笑意。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医护和家属，而她像被隔在透明玻璃罩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她不该一个人。】

    贺云川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把信封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塞进 shredder。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纸屑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站起身，抓起西装外套往外走。

    程秘书正在整理日程表，抬头看见他，立刻起身：“贺总，沈总那边刚来消息，说……”

    “推了。”他脚步没停，“今晚所有行程取消。”

    “可是——”

    “程秘书。”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低而稳，“去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孟韫搬回小公寓的事，是真的决定，还是……在试探我。”

    程秘书怔住：“试探？”

    贺云川终于侧过脸，眼神沉得像深夜海面：“如果她是认真的，就帮我订一套家政服务，24小时轮岗，三餐营养师配餐，产检全程专车接送——明天一早，送到她公寓门口。”

    程秘书下意识点头，又迟疑：“那……如果她不是认真的呢？”

    贺云川停顿两秒，唇线绷紧，而后极轻地吐出四个字：

    “那就拆了那套公寓。”

    程秘书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贺云川已经抬步走向电梯间，背影利落，决绝，没有一丝余地。

    电梯门合上前，他忽然开口：“对了，把老周调去海外分公司。即刻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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