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贺云川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孟韫的小公寓里。

    有时候带一盅炖好的汤，有时候拎几样新鲜水果，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沙发另一头处理手头的。

    他不提那天晚上的失态，她也不问。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层淡而薄的默契

    接连两天，孟韫都听见他在露台上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泰国、行程、再等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催得很紧，贺云川的眉头越拧越深，末了总是用同一句话收尾：“我......

    贺云川没再看老周一眼，只抬手示意他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天色渐沉，云层低垂，灰白的光漫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种近乎冷寂的色调。他走到落地窗前，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落在远处楼宇之间——那里有座旧公寓，不高，灰墙红瓦，在一众摩天大楼里毫不起眼，却曾是孟韫住了三年的地方。她搬进去那天，贺忱洲刚升任集团副总监，她穿着洗得发软的棉布裙，在阳台上种了一小盆薄荷。后来那盆薄荷死了，她没再养过别的植物。

    贺云川收回手，转身踱回办公桌前。

    抽屉拉开，最底层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泛黄，封口用胶带仔细封死。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几张打印件，还有一张医院产检单复印件，日期是三个月前。最上面那张，是孟韫站在仁爱医院门口的照片，侧脸苍白，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23.10.17，孕7周+3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缓缓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苏铖链发来消息：【查到了。沈总那边，婚约不是“订”，是“换”。沈家老爷子临终前签的换亲协议，把沈砚换成了沈砚之妹沈砚卿。贺忱洲知道这事，但没拦。】

    贺云川拇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他想起昨天夜里，孟韫蜷在客房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她没盖被子，只把手臂横在腹部，像一道本能的屏障。他蹲下来，替她掖好滑落的毯子，她睫毛颤了颤，却没醒。他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又在半寸处收住——不是不敢，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属于她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正被他自己亲手推开。

    他忽然起身，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电梯下行时，他拨通了程秘书的电话：“把孟韫今天来的全部监控调出来，包括一楼大厅、电梯厅、停车场出入口。我要看她进公司到离开的每一帧。”

    “贺总，您现在要……”

    “立刻。”

    他挂断电话，电梯门开，他快步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前台姑娘看见他，下意识站起来：“贺总……”

    他没停，径直走向旋转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抬眼扫过对面街角——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车窗半降，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他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冷下去。

    三分钟后，那辆车熄了灯，悄然驶离。

    贺云川没追，只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

    “喂？”声音沙哑，带着倦意。

    “是我。”贺云川嗓音低沉，“你还在仁爱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嗯。刚做完一台剖宫产。”

    “帮我查一个人。”他报出孟韫的身份证号，“所有产检记录，包括她第一次挂号、首诊医生、B超影像存档、胎心监测原始数据，全要。加密发我邮箱。”

    对方顿了顿：“你亲自来查？”

    “对。”

    “她……是你太太？”

    贺云川没答，只说：“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

    挂断后，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八点四十七分。

    他抬腿朝地下车库走去。

    车子启动，导航输入的是孟韫那处小公寓地址。系统提示：“预计行驶时间二十三分钟。”

    他踩下油门，车身猛地窜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公寓楼下。

    这栋楼没有门禁，只有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楼道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晕在台阶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记得她住五楼，左手第二户。楼梯狭窄，扶手上积着薄灰，他一步两级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沉。

    五楼到了。

    他站在那扇浅蓝色防盗门前，抬手，却没敲。

    门内亮着灯。

    很淡的一盏，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像一条细窄的暖色河流。

    他屏住呼吸，听见里面传来水声——是厨房方向，水龙头开着，哗啦啦地响。接着是碗碟轻碰的脆响，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水流吞没，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他耳膜深处。

    贺云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究没敲门。

    只是站在门外，隔着一扇薄薄的铁皮门，听她洗碗、擦台、关灯、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最后，是卧室门被轻轻合上的“咔哒”一声。

    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他仍没走。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角落蛛网悬垂的阴影。手机震动，是程秘书发来的加密压缩包。他点开，一张张翻看——产检单、B超图、胎心曲线图……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胎儿发育正常，母体各项指标平稳。唯独一页备注栏里，医生手写了一句：【患者存在中度孕期焦虑，建议家属陪同就诊，加强心理疏导。】

    贺云川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动。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端着水杯坐在沙发里的样子。手指微微发抖，却硬撑着把话说完；眼圈泛红，却始终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她不是不难过，是太习惯把难过藏起来，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它原本的颜色。

    他低头，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卡片——是仁爱医院VIP产科预约卡，背面是他亲笔写的字：“贺云川，全程陪同”。

    这张卡，他原本打算等她出院那天亲手交给她。

    现在，他把它折成两半，塞进了门缝底下。

    纸片滑进去的瞬间，门内传来窸窣声。

    贺云川迅速退后半步，隐入楼梯拐角阴影里。

    几秒后，门开了条缝。

    孟韫探出身，穿着米白色针织睡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她弯腰捡起那张折痕明显的卡片，指尖抚过他写的字，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卡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背面印着仁爱医院的logo，水印清晰。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小声，像自言自语：“原来……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她没关门，就那么站着，手指捏着卡片边缘，微微发白。

    贺云川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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