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你厂长的办公桌上，一压就是八个月。”
张长明双肩剧烈起伏，眼眶赤红，却死死咬着后槽牙，没让一丝哽咽泄出来。
包培刚忽然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在红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李学武，你他妈存心的！”
“存心什么？”李学武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钢，“存心让你们看清，有些人手里攥着救命稻草，却拿去换烧鸡？”
他伸手，将那本档案往张长明那边推了推：“你厂长跟京汽签了底盘代工协议，用的是津门水产名义——可津门水产根本没汽车生产资质。他借你的壳，转头就把订单拆给三家乡镇厂，赚差价三倍。你当真以为，那两套别墅，是给你夫人买的？”
张长明脸色煞白。
“是给你厂长女儿订婚用的。”李学武声音冷如铁，“你女儿去年高考，志愿表被他扣在办公室，换成了一所野鸡民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因为你拒绝在那份代工协议上签字。”
包培刚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他抓起外套，却没走，只站在桌边，胸口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学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腊月二十四。”李学武平静道，“你儿子结婚当天，我在礼堂后排看见你厂长夫人，亲手把你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撕了，扔进香炉烧成灰。灰烬飘出来的时候，你女儿蹲在香炉边，啃着一块冷掉的喜糖。”
包培刚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镜片上已蒙了一层薄雾。他重新坐下，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想怎么干？”
李学武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酒瓶，将四只杯子一一斟满，酒液注入杯中时发出细微的汩汩声。然后他举起杯，目光扫过三人：“我今晚不是设局，是摆席。”
“张总，津门水产的冻虾，明天一早装船，红钢物流的冷链车已在码头待命。所有出口单证，我让刘维连夜盖章，走绿色通道。”
张长明怔住。
“古厂长，你不是想赛摩托车？红钢新下线的彗星二代，配了钛合金轮毂和液冷刹车系统——下周三，我把车钥匙给你，比赛路线我划好了：从亮马河园区到津门港保税区，全程二百一十八公里，不设补给站，不许换车。”
古力同眼睛一亮，随即警惕：“你小子又要坑我？”
“坑你？”李学武嗤笑，“车管处新批的牌照，‘红钢001’，你开回去，京汽那些人见了，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最后，李学武转向包培刚，举杯的手纹丝不动：“老包，信用社的技改贷款，我批了。八千三百万，三年期，年息下调零点五个百分点。但有个条件——”
包培刚盯着他，喉结滚动。
“你得把信用社的工业信贷部，单独拎出来，成立‘红钢-信用社产业协同中心’。”李学武一字一顿，“负责人，必须是我指定的人。”
包培刚沉默良久，忽然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在领口洇开深色痕迹。他放下空杯，抹了把嘴，声音粗粝：“……谁？”
李学武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马宝森端着茶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综合办发的藏青色工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目光平静，仿佛刚才并未听见满室惊雷，只将茶壶放在桌角，轻声道：“包主任，您的龙井，水温八十五度，续了三遍。”
包培刚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豁然：“呵……怪不得王珉说你‘收拾过去，布置将来’。”他抓起酒瓶，自己又满上一杯，朝马宝森扬了扬，“小马，来，喝一个！以后咱俩，一个管钱，一个管物，红钢的家底子，得捂热乎了！”
马宝森没推辞，接过酒杯，与他碰了碰，仰头喝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他却面不改色，只将空杯稳稳放回桌面，杯底与红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李学武这才端起自己的酒，环视三人：“这杯酒，敬过去——”
他手腕一翻，酒液尽数泼洒在地面，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敬将来——”
他重新满上，高举酒杯，目光如炬：“从明天起，红钢的饭碗，不端在别人手上。”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奔流不息。
马宝森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杯壁残留的酒渍蜿蜒如溪，正缓慢爬向杯沿。他忽然想起昨夜师傅张恩远醉醺醺的话：“宝森啊，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爬上山顶才算登高……有时候，你把脚下的路踩实了，山自己就矮了。”
他抬眼，正撞上李学武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深潭，没有试探，没有考校，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托付。
马宝森没说话，只将空杯轻轻推至桌心。
杯底与桌面相触，那声“嗒”，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一颗石子，沉沉坠入所有人心底。
远处，新年的第一声春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闷响如鼓。
而此时，红钢集团综合办的值班室里，一盏孤灯下，马宝森白天整理好的那一摞笔记本静静躺在案头。最上面那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扉页上一行钢笔字迹遒劲有力：“事必躬亲者，劳于形；善假于物者，谋于势；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者——”
后面半句被人用蓝黑墨水重重圈出，字迹浓烈如血：
“唯先立心。”
灯影摇曳，映照着那行字，仿佛正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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