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事故现场草图，用红笔圈出的违规操作点赫然在目——就在四号车间西区，离工具架三步远。他掏出笔，在图纸空白处飞快写下一行小字：“王铁柱，焊工，工龄23年，月均加班47小时，三季度考核优秀。”字迹刚劲，毫无犹豫。写完，他抬眼看向小李：“待会儿见了邝总，你先说这句。”

    小李怔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邝玉生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张恩远没递报告，而是把那张画着红圈的图纸轻轻放在办公桌角，纸页压住了邝玉生刚写下的半行字。“邝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车间里淬火后第一声清脆的敲击，“四号车间西区，王铁柱他们三个喝的酒，是我昨天下午去仓库领安全帽时，亲眼看见王铁柱用搪瓷缸子从后勤科老刘那儿换来的——换的是他女儿上个月考的全市物理竞赛二等奖证书复印件。”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邝玉生的眼睛，“老刘说，王铁柱说，‘这玩意儿比酒解渴’。”

    邝玉生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线。他慢慢抬起头，视线从张恩远脸上移开，落在那张图纸上，又缓缓移到张恩远放在桌沿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当年在冶金厂机关整理报废档案时，被铁皮档案盒划的。邝玉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眼角挤出细纹，肩膀微微耸动的笑。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热气氤氲中，他开口时声音竟带着点罕见的松快：“老陈要是能早一天跟你聊上十分钟，他现在该坐在厂长办公室喝他的大叶茶，而不是在医院陪着伤员家属熬通宵。”

    张恩远没接话，只静静站着。阳光这时恰好穿过百叶窗，在他脚下投下几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像一组沉默的刻度。

    邝玉生放下杯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东北工业发展总公司干部考察材料”。他没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烫金厂徽，良久，才抬眼道：“恩远，你跟我去趟营城。”

    张恩远瞳孔微缩。营城？不是明天秘书长就去吗？他张了张嘴，却听见邝玉生继续说：“徐总点了你的名，让你跟着去港区指挥部，参与设备调试组——不是打杂，是牵头。”邝玉生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锥：“徐总说，秘书长临走前交代的，‘让他先看看海，再想想陆地上的事’。”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翅膀扇动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张恩远感到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血脉里奔涌——像地下工程三期工地上，那台刚刚完成首次试运行的盾构机，刀盘缓缓转动，碾碎岩层，向前掘进，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旧纸张的微尘味、茶水的微苦，还有走廊通风口飘来的、远处炼钢炉隐约蒸腾的铁腥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钢：“邝总，四号车间西区那块地，我想申请改成‘技能提升实训角’。王铁柱……他焊的活儿，比图纸还准。”

    邝玉生没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是深蓝色，印着银色的船锚图案——营城港首航调度方案。他把它推到张恩远面前，手指点了点右下角一个尚未签署的签名栏：“签这儿。现在。”

    张恩远没去拿笔。他解下自己腕上的旧手表——表带是磨得发亮的棕色牛皮，表盘玻璃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是去年冬天在营城码头抢修冻裂的输油管道时，被撬棍崩飞的碎冰碴划的。他把它放在那份调度方案上，表针正指着三点十七分，秒针一下，一下，固执地跳着，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

    邝玉生的目光在表盘上停了两秒，忽然抬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纯黑的派克钢笔。笔身沉甸甸的，笔帽旋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没递过去，而是把笔尖朝向张恩远，笔尖银光一闪，像一道未出鞘的刃。

    张恩远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笔身时，他听见自己说：“邝总，实训角的第一课，我想请王铁柱教大家——怎么焊一道，既扛得住万吨水压机的锤击，又不会在媳妇透析时，让眼泪掉进焊缝里。”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嗒，嗒，嗒。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墙壁，而是来自脚下大地深处，来自正在营城港湾里缓缓启航的巨轮龙骨，来自尚未铺就的、通往更远海域的每一道焊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