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说的是谁？

    与其他集团总部部室不同，综合管理部就在集团领导所在的九层。

    当初办公楼层设计功能的时候，就有人猜测，管委会之所以取九这个数字，正是应了“九为数之终”的古语。

    也就...

    夕阳斜斜地泼进秘书长办公室的窗棂，在李学武摊开的《钢城工业区三产整合评估报告》第十七页上镀了一层薄金。他没动，指尖停在“贸易公司运营成本与集团补贴比例”那一栏的红色批注旁——数字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透支。

    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击。

    “进。”

    张兢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文件，只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碗，碗沿还冒着细白热气。“刚泡的碧螺春，您尝尝。”他把碗搁在桌角，目光扫过那份报告，喉结微动了一下，却没开口。

    李学武抬眼看他：“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张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窗外树梢上栖着的麻雀，“栗海洋上个月从冶金厂调拨了七台报废叉车，拆了发动机和液压泵，转手卖给了营城那边一家私人修理铺，账走的是‘设备残值处置’，但实际结算价比残值高了三倍。那家修理铺老板……是栗海洋表弟。”

    李学武没说话，只用指腹摩挲着茶碗温润的釉面，一圈，两圈。窗外的光慢慢沉下去，照得他眼底浮起一层冷硬的灰。

    “他还挪用了劳服公司工会账户三十七万八千块，”张兢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抠出来的，“名义是‘职工子女岗前技能培训费’，可培训记录全是空白。我让小刘去职校查了，根本没开过这个班。”

    “培训费？”李学武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他倒是会挑名目。工会的钱，不是给职工发福利的吗？怎么，现在改成给职工子女发上岗证了？”

    张兢垂着眼，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问自己。

    “他招了多少人？”李学武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登记在册的，六百四十二人。”张兢顿了顿，“实际在岗的，不到四百。剩下那些……签了合同，领了工装，人却没来过厂里一天。有人说是去南方帮亲戚跑运输，有人说是回老家照顾老人，还有人……”他喉结又滚了一下，“有人说，是替栗总去招待所‘陪客户’了。”

    李学武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不锐利，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陪客户？”

    “对。”张兢声音更轻了，“就上次日本团来，住的银杏宾馆，那几间长包房……都是栗海洋以‘集团外联接待专用’名义签的，发票全进了贸易公司账目。”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风起，梧桐叶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敲打玻璃。

    李学武忽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楼下是厂区主干道，暮色里，几辆印着“红钢贸易”字样的厢货正缓缓驶出大门，车斗盖着油布，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其中一辆车顶上，赫然焊着个歪斜的铁架子，上面悬着块褪色的红布条，勉强能辨出几个字：“雪糕专运”。

    他盯着那布条看了很久，久到张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老张，”李学武终于转身，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跟我多少年了？”

    “整九年。”张兢答得极快。

    “九年……”李学武点点头，像是自语，“九年前，冶金厂高炉塌了半边，是你抱着图纸，趟着泥水跑遍整个厂区，把所有阀门位置重新标出来。那天你脚上穿的解放鞋，后跟都磨穿了。”

    张兢怔住，眼眶有些发烫。

    “你记得那年的事，我也记得。”李学武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张兢面前，“里面是冶金厂、轧钢厂、钢汽三个厂子最近三年的人事异动清单，还有劳服公司全部三产企业的资金流水汇总。你今晚带回去，一页一页，给我标出所有跟栗海洋有关的节点——人、钱、事，连他喝过的茶水单子都给我翻出来。”

    张兢双手接过信封，指节绷得发白：“明白。”

    “别急着交我。”李学武摆摆手，“先放你那儿。等哪天……”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等哪天他开始往奉城调人，或者往越州运货，你再递给我。”

    张兢心头一跳：“您是说……他要往外铺？”

    “铺？”李学武冷笑，“他那是想把窟窿挖成海。奉城有港口，越州有外贸公司，金陵有电子厂……他要是真能把这些地方全串起来，我倒真该给他立块碑。”他拿起铅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栗海洋。笔尖用力，纸背都洇出墨痕，“可他忘了，红钢的根在钢城。根断了，藤蔓爬再远，也是死的。”

    张兢攥着信封，没动。

    李学武忽然问：“你儿子，今年高三了吧？”

    张兢一愣，随即点头：“六月高考。”

    “考得怎么样？”

    “模考……全市前十。”张兢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李学武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每页顶端都标着日期。“这是去年七月到现在，我记的账。”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儿——‘7.15，钢汽新厂址选址，地质勘探队反馈，岩层含铁量超预期百分之三’。再看这儿——‘9.8，轧钢厂改造方案终审通过，预留接口兼容未来万吨级压力机’。”

    他合上本子，推过去：“你儿子要考工科吧？让他看看这个。不是教他怎么当官，是教他怎么看懂一座工厂的呼吸。”

    张兢双手捧着笔记本，指尖微微发颤。

    “回去吧。”李学武挥挥手，“把灯关好。”

    张兢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灯光昏黄，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才发觉后背衬衫早已被汗浸透。

    同一时刻，钢城东郊，银杏宾馆三楼最尽头的308房间，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没开灯，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嗡嗡转动，搅动着浑浊的空气。栗海洋仰躺在沙发上，左手捏着半截烟，右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正听对面穿西装的男人低声汇报。

    “……越州那边答应了，但要咱们先付五十万保证金，签三年独家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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